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贞观合伙人

第43章 分路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759 2026-06-01 09:57

  “你把京畿各县按这三项分了等?”

  “是。”

  李闲上前一步,指着图上用朱笔单独圈出的十二个墨点。

  “红圈的,是必须硬啃的。”

  他的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

  “这十二个县,三个共同点。世家田庄占本县可耕地四成以上,百姓授田严重不足。隐户比例畸高,在册丁口跟实际人口能差出近一倍。春耕进度在全部二十二县中垫底。”

  李世民没接话,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敲了敲其中一个红圈。

  “说说耀州。”

  “耀州县令姓卢,范阳卢氏旁支。该县在册户数一千七百,实际应不低于三千。多出来的,全是挂在卢氏田庄名下的隐户。不纳税,不服役,只给卢家种地交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隐户里头,有不少是贞观二年渭南大水后逃难过来的灾民。官府不给落籍,卢家张开口袋一兜,人就归他们了。从此生老病死,与朝廷无关。”

  “数字从哪来的?”

  “户部田册、雍州府衙存档、将作监下乡匠人的走访记录。三方比对。”

  李闲坦然迎上皇帝的审视,户部那头是戴胄默许开的口子,雍州府衙是张行成亲自调的档。

  李世民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舆图前,背着手端详了一阵。

  忽然伸手,在另外两个没被圈上的县各画了一个红圈。

  李闲眯眼一辨。

  好嘛。

  醴泉县。长孙氏庄园所在。

  三原县。高士廉名下田产最密之地。

  自家舅子,自家舅公。

  “这两个也加上。”李世民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房今晚多添两碗饭。

  “萧瑀要是只盯着外姓世家,那些人会说他挟私报复。朕的舅子和舅公也捎上,他底气才硬。”

  李闲的目的已然明了。借京畿春耕宣慰劝农,配合戴胄,暗中查田。

  但他没想到李世民会这么干脆。

  不犹豫。不解释。不铺垫。

  这位老板。

  是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几息。李闲垂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这位齐国公在每一次关键议题上恰到好处的沉默与表态。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多半是知道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点的头。

  这对君臣之间的默契与狠厉,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李世民转过身,“这份条陈就不要署你的名字。”

  “臣明白。”

  “你不明白。”

  李世民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敕令上落笔。

  “朕会发付政事堂,署张行成的名。”

  李闲怔了一拍。

  “张行成是雍州别驾,管着京畿二十二县的实务。这份图从他手里呈上来,名正言顺。”

  李闲低下头,声音不大:“臣……谢陛下。”

  李世民把写好的敕令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文书上批阅,“这次出行,你也跟着去。替朕好好看看。”

  ~~

  这日,卯时正,长安城外灞桥。

  六十五架曲辕犁在晨光中分成三路。

  东路归东宫劝农队,三十架犁配太子亲笔《劝农令》手卷,出潼关向洛阳方向铺开。

  南路归越王府,二十架犁、十二辆牛车,走蓝田道入商州。

  北路排场最大。

  十五架犁并作一队,打头的丈二红旗下书金漆大字——“京畿春耕宣慰使萧”。

  萧瑀换了一身绛紫官袍,腰系金鱼袋,骑一匹西域青骢马。

  身后八名持戟府兵,二十名随员公差,列队齐整。沿途乡官远远望见旗号,没有不让路的。

  “萧公。”李闲换了身灰褐圆领袍,混在随员队伍里拱手,“北线十三县,路最远,乡情最杂。萧公怎的不拣南路?”

  萧瑀连正眼都没给他,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夫是宣慰使,不是避事使。”

  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那匹青骢马蹄子一磕,稳稳地踏上了北去的官道。

  李闲看着那道绛紫色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老头儿,真有东西。

  东路出潼关、入洛阳,,那是大唐的门面,沿途州县官吏最在意“上面怎么看”,太子的名号往那儿一亮,配合度不会低。

  南路走蓝田、商州,沿途多关陇勋贵庄园,世家插不进去几根钉子。

  可北路不一样。

  北线十三县,就有七个红圈。

  泾阳北境清河崔氏置地千亩,三水有荥阳郑氏的族产……

  萧瑀要走北路,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就该他来啃。

  李闲骑驴缀在队尾,怀里揣着张行成连夜写就的《北线劝农备忘录》。

  十三县县令的人名、出身、治绩、后台,密密麻麻列了七页纸。

  张行成在地方磨了十几年,这些东西是他压箱底的家底。

  李闲翻过一遍,已经记住了大半。此刻装作无事地把纸卷塞回袖口,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北线的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稀。

  过了泾河,连路边的麦田都变了模样。

  泾阳县界。

  队伍翻过一道缓坡,泾阳县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

  李闲骑在驴上,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官道以东,一望无际的田垄齐整。

  垄沟修得笔直,每隔百步就有一口新砌的水井。

  有佃户正吆喝着健硕的耕牛,那直辕犁虽然笨重,但在充足的畜力下强行翻开了泥土。

  田庄的大门在高处,青砖到顶,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口含球,威严肃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崔氏别业”。

  官道以西,他勒住了驴。

  那边的田,稀稀拉拉。东一片西一片,中间夹着大片大片的荒草。

  三个半大的孩子正勒着绳子充当牛马,拉着一具豁了口的木犁。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一个老农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看向官道以东那片青黑的麦田。

  那目光只有一种习惯了贫瘠之后的、木然的平静。

  这就是泾阳。一县两重天。

  一个是崔家的泾阳。一个是百姓的泾阳。

  “进城。”

  萧瑀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冷得像一盆兜顶的水。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