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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李二的算术题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108 2026-06-01 09:57

  渡船吱嘎作响,吃水极深。

  最后一辆蒙黑布的粮车碾上跳板,车轴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哀鸣。崔义骑马压阵,回头扫了一眼岸上差役,目光在张行成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像是看见一条蛇从脚边溜走。

  随即拨转马头,踏上渡船。

  “别驾,就这么放了?”孟附生贴过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行成盯着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孟附生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查了半天,几车粮食,干干净净。崔家笑着走了,他们站在岸上吹冷风。

  张行成盯着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张三嘴。”

  蹲在土坎后头剔牙的张三嘴蹦起来,连忙跑到跟前。

  “换身衣裳,跟上那几辆车,记住路线、停靠点、卸货仓房,不许打草惊蛇。”

  张三嘴眼珠子转了两圈,“别驾放心,跟人这活儿,小的吃奶前就会了。”

  扒了件破棉袄套上,脸上抹两把黄土,眨眼工夫变成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提着空篮子猫腰钻进芦苇荡。

  孟附生望着那背影消失,脑子才转过弯来。

  放车不是认输。是放长线。

  崔家敢让他查,说明车上干净。可车往哪走、卸进谁的仓,这才是崔家藏不住的尾巴。

  张行成转身扫了一圈差役,视线在每张脸上只停一息。被扫到的人不约而同挺直腰板。

  “赵七。”

  后排一个中等身材的差役迈前半步。

  “在。”

  “你留下看渡口。对岸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货、夜里有什么动静,一桩一件记清楚。”

  赵七抱拳领命,脸上纹丝不动。

  张行成踱开几步。孟附生跟上来,压低嗓子:“别驾留赵七……”

  “渡口封三天,消息不可能不漏。此行四十三个人,我可不敢说个个靠得住。”

  “那暗中……”

  “宋勉从雍州府另调的人,走另一条路,从北面包抄。”

  “宋勉说赵七主动请缨,说他自己熟泾阳。我查过他底子,他那远房表姐的丈夫,在崔家庄上当佃户。”

  孟附生心头一凛。这位别驾办事,从来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渡口的事暂且按下。真正的大戏,在长安城里。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一摞奏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辅机。你替朕算笔账。泾阳崔氏一家尚且如此,五姓七望加关陇门阀,天下隐户总数几何?”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一身素色圆领袍,金鱼袋被袍角遮住大半,整个人不显山不露水。

  “陛下,臣不敢妄言确数。”声音沉稳,底下压着凝重,“若以泾阳为标本推及全国……保守估算,当不下百万之众。”

  百万。

  这两个字砸在殿里,比夜风还凉三分。

  百万人不在户籍上,不纳租庸调,不服府兵役。大唐立国的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根基底下被蛀了一个塌天大窟窿。

  “陛下,动得太猛,天下震动。”长孙无忌再次开口,,“五姓七望经营数百年,盘根错节。朝堂文官三成出身世家,地方县令刺史多半仰其鼻息。陛下若雷霆出手,中枢地方同时震荡……”

  没说完。不用说完。

  在座三人都清楚那个没出口的词。前隋覆辙。

  房玄龄坐在右侧,手里捏着百骑司的密报,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在等。等皇帝先开口,等长孙无忌先把风头探出来。

  这是他的习惯。

  李世民的目光钟还是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房玄龄脸上。

  “玄龄,你说。”

  房玄龄这才缓缓开口:“不宜大张旗鼓。选一家开刀,打疼,不打死。让其余各家看见底线,自行收敛。”

  “选哪一家?”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极快,信息量极大。

  “泾阳崔氏。”房玄龄答得干脆,“证据在手,人赃并获。博陵崔氏旁支,分量不轻,又不至于动摇五姓根基。”

  李世民靠向椅背。沉默半晌。

  “宇文士及那道奏请,朕一直压着没批。”

  房玄龄放下茶碗。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崔玄度调任万年县令一事,搁置了快月余。朝中上下都以为皇帝铁了心要驳回,拿这桩人事当筹码敲打博陵崔氏。

  “批了。”

  两个字从舆图前传过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谁都没吭声。殿内烛火跳了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是……”李世民转过身来,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只剩一双眼睛亮着,“加一条。调任前,须将泾阳县全部户籍田亩档案逐项交接,由继任县令核验无误后,方可赴任。”

  长孙无忌抬起头。这一招够狠。

  崔玄度要么乖乖交出全部档案,可那些册子里埋着多少隐户、多少被侵吞的田亩、多少做过手脚的账目?交出来不用大理寺费劲,桩桩件件都是自证其罪。

  若是交接出了差池,那万年县令都别想去了。

  “陛下此举,”房玄龄斟酌着措辞,“博陵崔氏怕是要跳脚。”

  “跳就跳。”李世民转过身来,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只剩一双眼睛亮着,“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跳到哪儿去。”

  他走回御案,拿起朱笔,在张行成奏报的封页上批了一个字。

  准。

  朱砂落纸,殷红刺目。

  “王德。”

  王德弓身,笔悬在记事簿上方。

  “以同官县流寇案为案由,命大理寺卿亲赴同官查办。田元信免职下狱,押解进京。”李世民搁下笔,语气转为冷硬,“此案暂不牵连世家。”

  房玄龄微微颔首。不直接牵连不是手软,是给崔家留一线。识趣的,自行收拾干净;不识趣的,田元信就是开胃菜。

  “百骑司继续追查孙正安背后的资金来源与铁器销路。私矿的铁总要卖出去,卖给谁,走什么渠道,经哪些州县,谁在中间过手,一笔一笔给朕摸清楚。”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孙正安一个地方商贾,私开铁矿的本钱哪来?矿上役使劳力哪来?冶炼的铁器往哪销?每个环节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个不愿露面的大人物。

  “同时……”

  李世民将张行成的奏报推到两人中间,手指重重点在最后一段。

  “命张行成以泾阳渡口查获为据,在京畿二十二县推行户籍清丈试点,进行均田令复核。”

  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寒意。

  房玄龄的眼皮跳了一下。

  均田令复核。

  均田制是大唐立国之本,复核均田令就是维护国策,堂堂正正。你总不能站出来说“别查了,咱们违法占田挺好的”。可一旦查下去,隐户、侵田、私占,脓疮会被一层一层揭开。

  名正则言顺。

  殿内安静了数息。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同时欠身。

  “陛下圣明。”

  王德躬身上前收走奏报。李世民搁下笔,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

  “辅机,李闲此回倒是识时务。”

  长孙无忌睁开眼。“他惜命。”

  “惜命的人才好用。”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不怕死的,朕倒要担心他把天捅个窟窿。”

  房玄龄垂着眼皮,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传李闲。”

  王德躬身退出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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