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华彩氤氲、灵雾飘渺的莲池旁,当一座洞天的厚利摆在面前,金山银海,好似得了便能成仙做祖,飞升有望,在场众人俱是有着自己思虑,自然视旁人皆是对手,不肯相让。
周遭气氛一时仿佛被推至了冥古宙,长夜九幽,千里冰封寒彻骨。
如此僵持许久,终是有人看不下去。
还是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左近出身,算是半个东道主,颇有底气,铁伞道人先同相熟的穷螟二兄弟打了个招呼,叫高矮道人与他成犄角势,拱卫着上前一步,率先发声。
“不知这位道友有何高见?”
一紫袍银冠,面相甚是俊美,以至于好似人手雕琢、多了三分刻意,公子模样的青年正独立一旁,此时听了铁伞道人的话,轻摇着折扇,桃花眼忽闪,第一个呼应。
“当然是讨论一个结果来。”
铁伞昂然以对:“像当下这般呆立着,互相对峙,除了平白损耗心力,还有何用?”
“不如趁着洞天未升浮,还有陵水压着隔绝气机,我等先手一步,拾取造化。”
“若是叫洞天分开陵水上腾,再与天公交感,长虹万丈,异象百里可见,引得八方侧目,说不得那位使者也遮掩不得。”
“理是这个理。”
“我们兄弟……”
另一旁,脸廓方正,褐衣短打、打扮的利落至极汉子同样点头,只是不待他同意,在一侧那同他面容有七分相似的英武少年便止住了下话。
“兄长!”
他目光锐利,隐隐更是有一圈真金似的光晕运起,先是环视四周,将在场众人打量一番,这才道:“那位黄脸道兄的话我们兄弟自然是认可的。
“只是不知道如何个拾取法。”
“我们兄弟能不能论一番?”
“自然是保全洞天,炼化镇物后我等当个门庭来认真经营……”
见有人呼应,铁伞道人大喜,当即出声试探。
这也是他素来所希冀的,能立下自家道场,有一方根基。
“呵!”
不等他说完,隔着莲池,手持一段蛇骨盘踞的木节杖,气机甚是阴寒的黑袍老者便嗤笑,毫不掩饰的将自家忧虑道来:“说的好听,镇物谁来炼化?经营又是尊谁的意见?”
“洞天在此处充当门庭,此处又是谁家的地盘,我们这些外来者被驱逐了又当如何?”
“还不如就这般分割了,各自拾取来得爽利。”
“那一家一朵如何?”
铁伞道人从善如流,再度试探。
“那我们这些单身的岂不是要亏了?”
听了他这话,此行中现下仅有的一位女冠掩口轻笑,一面笑着,还一面与那桃花眼的俊美对上眼,又向左右独身的修士伸出手来,试图拉起一派来。
“是不是,二位大哥,还有这位,小郎君?”
本就有此忧虑,见有人递来梯子,在场仅剩几位独身的修士纷纷响应。
“又不是能论个清晰的一堆法钱,一层莲花裹着,灵机不显,怎能分断?”
“一人一朵,若是空荡该寻谁,还不如就这般僵下去,都是镜花水月,都是两袖空空……这才叫彻底的公正!”
“入宝山却空手归,叫谁人都不如愿!”
“是呀,是呀。”
众人议论纷纷,那神情木讷,骨节甚至粗壮的麻衣汉子也情不自禁的附和。
“总不能厮杀一场吧?”
“?”
他不出声则罢,岂料此言一出,顿时叫好不容易暖起的场又冷了下去。
——对于修士而言,向来是能说则说的,那表面还有得商量,大家只是口舌之争,再如何凶险也只是嘴上。
什么时候不再争论,暗中默默打磨真炁,运脉行法,那就是要彻底决裂,一切非待剑下论断的时候。
因而大家纷纷看向了他,颇有些怒目而视的意味。
“怎么,不是这个道理吗?”
被众人盯着,那麻衣汉子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但还是不愿意露怯,口上不饶人。
“同为三天治下,大家都是,都是贵生尊命的有道修士……还是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不至于为了些外物害了性命。”
铁伞道人听的眼皮直跳,连忙出来打圆场。
一面说着,他总览四下,注意到了自上了浮岛便蹲在莲池旁,目光飘渺,好似神游物外的青衣修士。
也即是季宸。
“这位道友以为如何?”
“嗯,我吗?”
闭上阵“眼”,犹然在琢磨着这与当今世“一炁流形,总真布景”的阵道总纲阐释理念颇有不同的禁制玄妙,听到有人呼唤,季宸这才回过头来。
“正是。”
铁伞道人目光隐隐带着期待,希望从季宸这位他从老朋友许景处得知来历的年轻道人口中听到些契合心意的回答。
比如维系洞天啊,修缮精舍以作道场啊,许诺开宗立派之权宜啊……
但季宸好似一心求道求成了泥塑木雕一般,一丝人情世故不修,读不懂旁人脸色。
“要我说,想太多了。”
季宸神情淡漠,甚至隐约带着玩味:“想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可是连这莲池上禁制都不曾抹去,有何意义?”
“固然如先前所见‘七海龙廷’所书,它是幼龙嬉戏成长的后巢,没有什么地火风水的禁制……但那是对于真龙而言,岂是我等连个上乘功果都不曾摸到的小修士轻易肖想的?”
“!”
季宸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尤其是那位紫衣银冠的俊美男子最为急切。
众人来不及劝阻,他当即催动真炁挥舞折扇,一阵熏人神思的暖风扑面,霎时便是百十团桃色的瘴气旋起,缠绵悱恻的煞气内里包裹一线锋芒,如雨打芭蕉,密密麻麻的冲向莲池。
却是一桩小有名气的奇门法器,唤作桃花飞刀。
而且观此人出手声势,显然是在桃花飞刀原有的禁制上推陈出新,有了自己的道理。
寻常桃花飞刀乃是专采桃花煞气,将其色香炼为有形,种入刀胚,打磨后号称飞刀一出,先晃神魂,再斩肉身,可谓是阴柔至极。
而此人则是别出心裁,以春日明庶风炁中和桃花煞气,混成一团缠绵不散的煞气,补足其先天不足,再于内里种下金精,打磨成型,相互淬炼,因而显得刚柔相济。
然而这么一桩颇为不俗的法器打在莲池上,却只是激起了一层氤氲,不仅未曾势如破竹,反而在水波荡漾间被消磨的灵光黯淡,桃色都被碧色水华冲淡。
紫衣男子看的心痛不已,连忙的将其收回,张口纳入气海,细细温养。
原来,那片宛装饰的烟云看似浅薄,内里宛若隔着百重千重的障,难以触及。
这下莫说是摘取莲花了,能不能将手伸下去都悬。
众人宛若当头中了一棒,原本雄心壮志也似随碧水激荡而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