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书亦是露出一抹笑容。
借王朝建业之势、凝万万民香火,以助青珉化龙,这本就是他当初所想的法子。
此刻正一步步推进,自是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常言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非易玄分化一洲,引一域百姓来此,他亦不会想到这条路子。
有因才有果,莫过于此。
不过善始者众,善终者寡,仍需步步谨慎才是。
念及此处,鳞书向正在欣喜中的姜衡淡淡道:“青珉为帝师一事,你势未起时,勿要向外透露半句。
以免遭致祸端,事败尚小,害了青珉为大。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你应是懂的。”
姜衡心神一凛,忙恭声道:“显佑正神放心,小民自是懂得。
青龙大人救过小人的命,小民定不会因己而害了青龙大人。”
青珉闻声,扭过蛟首望来,瞳中略带几分温和,旋即对着姜衡,浅浅低吟一声。
它虽不知“帝师”二字何意,却能感受到姜衡言语中的善意——是个对自己好的。
鳞书微微颔首,似想起什么,轻声续道:“青龙相助一事,过于神异,口说无凭。
你未起势之前,即便能以仁义之名,亦或其他聚拢民心,百姓亦不会相信。
是以,待你觉得时机成熟,我自会令青珉显出如今这般庞然身躯,助你成一桩事。
好让这一说坐实成真。”
“大人!”姜衡激动不已,“小民多谢......”
话未说完,已被鳞书摇头制止。
他抬手轻轻一唤,青珉瞬息会意,身躯陡然缩小,游身而上,静静伏在道袍领口。
旋即,鳞书袖袍一拂,神位之力涌动,向姜衡轻声道:“走吧,送你去北辰兄所在之处,这一路好好看。”
下一瞬。
姜衡未及反应,忽觉身子一轻,眼前亦是一变。
但见天高地广,山河壮阔,渺渺大地之上,草木盎然,虫鱼嬉闹,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又见各城各县中,有小儿摇着拨浪鼓,笑脸盈盈,有成人忙于农耕,汗珠滚落,有老者对弈闲棋,骂骂咧咧。
百姓各有所居,各有所事,各得齐乐。
然在这所见之景中,却有一幅极不和谐的画面。
城外,破布挂身、裹草荐者,身挨身扎成了堆,皆眼眶深陷,含带血丝,遥望城池。
他们目光中满是期盼,语声嗫嚅,似在说些什么。
姜衡想要凑近,想要听清,然未及靠近,已至另一处。
县外,草绿的小路上,掩着几具腐烂肿胀的苍老尸首,几条柴瘦的野狗正肆意啃食,嘴里吐出零碎的骨块儿。
“为何......会这般?”姜衡怔住。
数九寒冬,他在青梧城中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此刻见此,完全不能理解。
他通读百书,自是在书中见过“大寒之年,路有冻死骨”的记载。
然那说的是王朝治下之事,乃是上失其道,民无所依。
可......我等不是有正神大人照料吗!
此间正神呢?在何处?又为谁人?
视百姓如此而不顾,何以配享我等香火?又何以配受我等供奉?
姜衡满腔怒火烧在心头,欲当面大喝质问,问出个所以然来。
然此刻他正被鳞书以神力裹挟,化作清风而行,只能眼睁睁地望着。
愈望,姜衡愈觉不公、不平与不甘。
天地之大,连虫鱼鸟兽皆有容身之处,为何我等却没有?
亦在这时,他明白了鳞书那番话——这一路好好看。
可目之所尽,皆是我等受苦身影,有何好看?
念此,姜衡心有不忍,欲闭上眼。
他看不下去。
然眼不可闭,城县一处又一处,避难百姓一幕又一幕的受苦情形在他眼中掠过,叫他愈发苦涩而沉默。
其间,虽亦有如新城那般能保避难百姓性命无虞之处,可太少太少了。
过了多久,姜衡不知,只听得一道沉沉的声音,自己便已落了地。
“邙山县,到了。”
他神情恍惚,立在地上,却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片刻后,姜衡回过神来。
春光和煦,暖意融融。
他觉得有些刺眼,转头望向身旁的鳞书,迷茫问道:“大人,为何受苦的会是我等呢?”
鳞书摇了摇头,走在前。
三四息后,念及一事,缓缓道:“你所问,我不清楚。
不过曾有人言,此举当下实苦,长远却利。
具体对错如何,你且自己判断,我便不多言了。”
话落,略一感应,知有道熟悉的气息正向自己靠近,便索性在原地等起。
姜衡愣住,面色愈发不解。
利?利在哪儿呢?
他满眼所见,除了一个“苦”字,别无其他。
吃苦......亦是好事?
姜衡心中喃喃,怎也无法将那野狗噬人的惨状,和好事联系在一起。
正思忖间,一道人影匆匆而来,神情讶然,语气带喜:
“未曾想到来者竟是鳞师兄,怠慢了,还望师兄勿怪。”
却是北辰感知有正神前来,自庙中后殿出来相迎。
及至,北辰瞥见姜衡在旁,稍一思索,已明白两人来此何事。
当即朝姜衡颔首一笑,随后将目光落回鳞书身上,拱手道:“近来事务繁忙,本想缓解后再去青梧城接姜兄过来。
未曾想师兄今日已带他前来,有劳师兄了。”
“无妨,顺手之举罢了。”鳞书微一抬手,示意不必如此。
旋即客套几句,便与北辰、姜衡二人商议新朝一事,敲定大致计划后,便欲回青梧城去。
正神多有繁忙,他亦有些许事务未及处理。
再者,姜衡离势成之时尚有一段时日,可暂且不必将心思放在此处。
然“告辞”二字还未说出,北辰却是心中一动,抢先开了口:
“师兄乃别传一系首徒,眼界自比师弟要广些,可知此物该如何处理?”
话音落下,神袍一拂,掌中赫然多出一块覆有鳞片之物。
鳞书打量一眼,眉头微皱。
此物正是齐延年等人献上的所谓“宝贝”。
他略一沉吟,道:“师弟,你也碰巧在辖地内捡到了此物?”
北辰叹了口气:“非也,此事复杂,还请师兄随我来,一看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