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来得太突然,鳞书从未想到,他居然会有一天,成了城中一位大户。
有良田、家仆、婢女、金银细软等。
虽然只是一时,并且都是假的。
小城一处宅邸中,鳞书手握一枚挪移令符,望着面前的长庚、陆游之等人,苦笑一声,道:
“长庚兄,什么老爷不老爷的,都是我等伪装的身份,不必如此称呼。
诸位也是如此,一切照旧便可。”
长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小友无需在意。
一时兴起,玩笑之言,只为缓解等待那浊鲸到来的紧张。
地仙级大妖,某还未曾见过,是以心中忐忑得很。
恐积压太多情绪,届时闹出洋相,手忙脚乱之下,出了乱子。”
说罢,又哈哈一笑,取出怀中的挪移令符,看了又看。
闻得这阵爽朗笑声,陆游之等人皆心头一松,面上随之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以身为饵、诱来浊鲸一事,还是太过危险。
哪怕有三位地仙暗中保护,又有保命之物在手,仍觉得心里没底。
但能换得守正长老一声承诺,得其在扶渊里格外照拂一眼,亦是值得。
教导之事完毕后,虽会返回各自法脉,将自身所学整理成册,留给宗门内其余弟子。
但终究会返回扶渊,常驻此地,续接地脉、巡查走势,以完成功业的积累。
届时定少不了麻烦。
可若有一位地仙长老的照拂,那便大不相同了。
此刻搏上一搏,是为将来能享后福。
一旁,鳞书未再多言,望着众人互相打趣,心中则思索起另一事来。
他本想等浊鲸现身,浑水摸鱼地将烛阴抛入其出现的裂口。
随后趁那未现身的几息时间,让烛阴见机行事,窜到浊鲸身上。
不料,如今却成了诱饵,等待它到来。
真是意想不到。
不过似乎,这样更能成事?也好。
鳞书思定,便随长庚、陆游之等人一同在宅邸中住下。
长庚来此,是为有个关照。
小城中作诱饵的人不少,他多不熟悉,便寻到了鳞书这里。
鳞书亦未拒绝。
正好多一位正神在此,也能让陆游之等人向他请教。
从而让自己与烛阴多些时间交流,叮嘱其伏在浊鲸身上后的大小事宜。
往后几日里,小城如常热闹。
其内弟子虽没有原先百姓多,但多是二十余岁、精力旺盛的血气方刚之人。
是以等待的恐惧并未让他们消沉,反而激起一股亢奋,常以微末道法切磋比斗。
白日借天光,夜晚凭灯火,未有停歇,一时倒也有几分苦中作乐之意。
直至第六日晚。
今夜无月亦无星,沉沉黑暗吞尽天光,笼盖住小城,唯有百姓扎制的长明灯还亮着。
鳞书坐于宅邸的院落中,照惯例以神位之力感知四方土地的动静。
身旁是北辰等人,正望着陆游之把丹火玩出各种花样来。
忽地,一道带着警告之意的低沉声音在小城内响起:
“城内弟子提高警惕,浊鲸气机已近。
我等暂时不便出手,尔等速速握紧挪移令符,注意周遭一切变化。”
话落,小城骤静。
城中弟子未有犹豫,当即走出宅院,手持挪移令符,各自四散而开,紧盯四方动静。
他们虽以身为饵在此,但在来此之前,亦得到一句吩咐:浊鲸现身之际,亦是逃离之时。
务必惜命!
鳞书等人亦如此。
他与陆游之一干弟子分开后,思量一番,便让烛阴变作藤壶妖模样。
随后一起化作清风,在小城树木的叶片间飘荡。
人形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还不方便行事。
与此同时,他也默默注视着天空之上,期待那道庞然身影的坠落。
然半晌过去,天上未变,地上却倏然一震。
这震动来得突然,又极为惊人,瞬息覆盖整座小城,令城中弟子脚下的青石路面陡然开裂。
随即,一股无比沉重的力量自天落下,将他们径直压倒在地。
众弟子心中大惊,皆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涌动法力护住周身,抵抗巨力,欲要稳稳站定。
唯独鳞书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他在察觉到那股诡异震动之时,当即神位之力尽展,维持“清风”状态,以避免显化而出。
随后感知四方,竟发现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天上飞去。
不对,应该是整座小城。
盖因那头浊鲸已然来了。
非是如上次那般从天上坠落,而是张开巨口从地底冲出,将整座小城连同土地一并吞入口中。
自己等人就在它的嘴里!
下一瞬。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膻之气自四方涌来,略一闻之,便熏得人头昏目眩,慑人心神,又叫人一时身软无力。
鳞书显化身形落于地上。
微微抬手,神光作法衣覆身,抵抗那涌来的腥膻之气,发出滋滋消融声。
他抬头便见四周的天空在骤然缩小,一张天一样大的嘴正在合拢。
而此刻,已然合上近半,闭合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便在这时,一道振聋发聩的大喝猛然炸响,直冲天际:
“尔等速速醒来!”
声音未落,但见青焰东来,掠过长空百丈,凝作巍巍长剑,自天际飞射而来。
与此同时,城中弟子猛然醒来,顾不及心惊,连忙催动手中挪移令符,身形一晃,瞬息消散。
鳞书四下一望,双眼微眯,按下手中挪移令符。
沉思片刻后,终是叹了口气,催动令符,身形消散。
他本欲隐藏气机,借烛阴遁入地脉的能力,与其一同藏入这片小城的地下。
浊鲸吞吃了整座小城,自然也涵盖了城下的地脉,藏形自是不成问题。
但这会暴露出许多东西,自身性命也堪忧。
此刻出手的只是守正师叔,尚还有两名地仙未曾出手。
他还未自大到能在四位地仙的混战中保住性命,同时让烛阴成功潜伏在浊鲸身上。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但变化又能被旁者看得一清二楚。
远方一处地脉里,鳞书不多时已乘烛阴从总驻地周边返回,默默盯着那头浊鲸的最终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