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主教早已经安排在城邦中心的圣骑士和执法官一齐震天呐喊。

　　菲尼克斯懒懒地骑着马走过每一条街巷，倦意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所有人都屈膝行礼。

　　躲在屋内的妇人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内心随着呐喊声震颤着。

　　蕾切尔的帝国军自然也遵守礼节一同俯身，向卡西尔帝国当今的二太阳低头。

　　蕾切尔仍在一里之外的街巷中，和米恩等人走在一起，并无任何不悦，反而眼眸亮了亮，感到一丝挑战的愉悦。

　　“米恩首席，我们还是要加快些脚步，否则要缺席皇子的典礼了。”皇女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米恩笑意柔和，没有回应。

　　露亚看见一旁的窗沿，一个只比自己小了两三岁的孩子露出了两个大大的眼睛往外看，立刻被身后的大手拉了下去。

　　‘这到底算什么仪式？’露亚眉梢一沉。

　　如果是这样，何必来到瓦尔冈城呢？这里看不到一个百姓。

　　她更加感到自己的渺小。

　　尽管依旧从米恩和蕾切尔口中得知，圣女的在帝国中的影响力不如一只成年草履虫。

　　不过当下仍旧被扑面而来的力量漩涡震慑。

　　若不是米恩将她护在怀中，自己早就被这些力量撕碎了。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露亚觉得弱小的自己帮不到这里的任何人。

　　他们或许仍对幻想中的圣女保佑期待，可在强权的压制前，只能躲避和承受，没有圣女来拯救自己，是否会失望……

　　想到这里，少女的柔软的内心纠在一起。

　　“诺伊尔小姐。”

　　诺伊尔转头看向米恩，目光英气十足。

　　“瓦尔冈城邦的民众信仰光明女神吗？”

　　诺伊尔疑惑道：

　　“当然，整个卡西尔帝国都信仰光明女神，米恩首席为什么会这么问？”

　　“那他们会参加圣女的晋升仪式吗？”

　　“当然应该，仪式不是由学者院负责的吗？”

　　“可是为什么四周看不到一个这里的百姓呢？”

　　诺伊尔一怔，望向四周，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学者院自然安排好了一切仪式的细节，只是对这里的民众并不了解，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事。”

　　“阁下的意思是。”

　　“如果在伯爵小姐的封地中，没有人参加仪式的话，是不是会令帝国的颜面有些不太好看。

　　尤其是在菲尼克斯皇子面前。”

　　米恩特意点名，却暗暗刺激着诺伊尔。

　　她尽管在政治光谱上绝对属于皇子一派，不过她自己对这种说法十分排斥。

　　倒不如说，她更加讨厌蕾切尔这种破坏帝国的野心家而已。

　　政治智慧为零的诺伊尔皱眉思索。

　　米恩问道：“伯爵小姐成为这里的领主十余年，应当比学者院更了解这里的一切吧，所以我需要请求你的帮助。”

　　“嗯……”诺伊尔语气迟疑地顿了顿，片刻后又断然答道：

　　“其实并不是，我常年居住在军中，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很少，大多是交给退役的上校先生管理的。”

　　米恩倒是没想到诺伊尔如此诚实，甚至不愿遮掩。

　　蕾切尔立刻扬起戏谑的笑容：

　　“米恩首席可能有所不知，诺伊尔是银月骑士团的骑士统领，最优秀的年轻统领。

　　自然没有时间熟悉这里的一切。”

　　诺伊尔无法避免地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反驳。

　　在几个月前米恩的到访之前，自己从未怀疑过自己有任何失职无德的事，治下的瓦尔冈城邦一切安好，无须操心。

　　可是如今，现实多次证明，自己是一个极不负责的伯爵。

　　这让她不愿自欺地感到羞耻。

　　米恩适时地解围道：

　　“当务之急是为民众梳理出一条供他们观礼的道路和场地。”

　　诺伊尔听闻米恩的建议后，眼睛亮了一瞬又沉下，没有立刻回应。

　　隐隐咬着牙看向前方皇子的盛大场景。

　　这要怎么疏通？

　　让菲尼克斯皇子麻烦挪一挪，有点素质不要随地停车阻碍交通吗？

　　蕾切尔笑道：“米恩首席，这你就有些为难伯爵小姐了。

　　她比起这里的领主，更是帝国军的军人，军人自然是先要效忠于菲尼克斯皇子，对吗？”

　　米恩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诺伊尔心头感觉到两个不可侵犯的东西撞击着。

　　神情肃穆，积累斗争中，她选择努力忠于内心最神圣的东西。

　　片刻后，他眸子透着坚毅，停在原地，对几人行礼说道：

　　“我会为瓦尔冈城的民众疏通观礼的场地和通道。”

　　说罢，她把目光转向蕾切尔，傲然回应道：

　　“不过，蕾切尔殿下，我只忠于神圣的卡西尔帝国，与你不同。”

　　蕾切尔并不反驳，微笑看着诺伊尔前去调离拥堵的士兵和贵族。

　　“米恩首席，你对诺伊尔有些不懂怜惜了，让伯爵小姐得罪了很多人啊。”

　　米恩疑惑道：“殿下什么意思？”

　　蕾切尔见状不再细究，也不去点明。

　　却已经在心中把它当成了米恩对自己的一份示好、或者帮助。

　　诺伊尔如果和菲尼克斯产生不可避免的的矛盾，不知道会有多少好戏可以看。

　　米恩回看，诺伊尔已经带着几人严厉地交涉着，将数个人群疏散开。

　　他确实对诺伊尔小姐没有一丝怜惜，甚至努力推动她和皇子一派冲突、割席。

　　‘天真正直的骑士小姐如果和皇子与皇女双方都有矛盾，到时候，可怜的她该何去何从呢？’米恩心想。

　　露亚更是忍不住地回望观察。

　　走进仪式高：的内部场地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到。

　　诺伊尔已经奋力疏散开了一条宽大的街道。

　　可曾经熙攘的街道仍旧空空荡荡，见不到一个民众。

　　连带着使露亚的心也空空荡荡的。

　　她‘孤独’地走进了大门中。

　　…………

　　一夜过得很快，露亚半梦半醒之间，天就蒙蒙亮了，外面十分寂静，只能听见零星的巡逻的靴子声。

　　圣女晋升仪式的当天早上，中心内很快喧闹了起来。

　　米恩带着她走出住处，来到大厅中。

　　各个穿着华丽的贵族和将军分散其中，与学者院中见到的那些不同，举止间都透露着更倨傲的从容。

　　他们见到蕾切尔和米恩、露亚，都忙着先和皇女大人打招呼，露出谄媚的笑容。

　　然后再和米恩会意问候，最后再看向露亚。

　　不过眼神中更多是打量之意。

　　这让露亚十分厌恶，淡然回应着他们，心中却更加烦乱。

　　米恩总是适时地拦在露亚身前，不让他们和露亚有更多交谈。

　　走到深处见到了奥古斯特，米恩对露亚说：

　　“你先和奥古斯特去准备吧，我要去应付一些事情。”

　　露亚难得地没有立刻回应米恩，第一次透露出挽留之意。

　　她不想被孤零零地被米恩‘扔’在这里，甚至有些可怜地委屈。

　　可只是迟疑了一瞬：“我知道了。”

　　米恩敏锐地察觉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我很快就会回来。”

　　“我没事的老师。”露亚摇摇头。

　　米恩笑着离开了。

　　“要先去换衣服吗？圣女大人。”奥古斯特问道。

　　露亚眉梢垂了垂，想了想答道：“先等等吧。”

　　她被奥古斯特带到一个华丽的隔屋，里面宽阔而齐全。

　　露亚坐下，面前可以看到不停地人来人往。

　　距离晋升仪式的时间越来越近，四周的涌动就越来越激烈。

　　露亚轻轻并紧了双腿，低头望着脚尖。

　　挺直平平的胸膛，内心却流动着茫然，让她不禁在内心急切地想：老师你赶紧回来吧。

　　虽然不知道回来有什么用，但至少有了依靠。

　　脚尖蹭了蹭，突然，她发现一个大大的身影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熟悉的纸墨味道和白檀羊绒织物的味道浮来。

　　米恩大大的学者袍遮挡了她绝大部分视野，瞬间为她带来安全感。

　　抬眼是米恩恬然的笑意，让露亚的内心微微一涩。

　　“老师。”下意识问道。

　　“我不是说了很快会回来。”

　　“嗯。”露亚低下头。

　　她明明应该以笑容或感恩的话语回应米恩，

　　可是不知哪来的一种别样情感，让露亚奇怪地回避着表达，反而藏起一切，仿佛内心毫无波动的样子。

　　低头静静坐着。

　　其实内心被巨大的暖流裹起悸动。

　　米恩见到露亚反常的样子，也不说话，不打扰，就静静坐在一边。

　　二人挨靠着坐在一起，许久，露亚内心杂乱的情绪一点点被抚平。

　　哪怕自己仍旧想不清许多事情，可是仿佛那些都是小事，没什么可害怕的。

　　…………

　　城邦高塔内上的大钟敲动，浑厚的声音响彻四周。

　　距离仪式正式开始只剩一个小时。

　　脚步声频繁起来，场地外也传来了密集的跑动声，大家都忙了起来。

　　露亚呼了一口气，站起来身。

　　“去换衣服吧。”

　　露亚点点头，走去了更深处的换衣间。

　　大大学者袍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遮蔽住学者身体的大部分身体，为了避免染上艳色，凸显学者的肃穆与深厚。

　　露亚一件件脱下了它，露出了里面，轻薄贴身素白衬裙，和白皙如玉的肌肤。

　　又脱下纱裙，里面是玲珑纤柔的窈窕玉体。

　　她看了一旁洁白如雪、点缀着神圣而华丽的晶石珍珠的圣女服饰一眼，然后取下了它，一件件穿上。

　　不久，她打开了门，走了出来。

　　米恩早在门外等着他。

　　素白圣袍缓缓覆落肩头，软缎流光微漾出她纤细柔和的线条。

　　面上和胸前缀着细碎银纹与浅金流苏，和额间一点莹白玉饰，仿佛让她一瞬之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而多了一分成熟的饱满和魅力。

　　她迎着米恩的目光，不知为何脸颊泛红，低着眸子。

　　踩着缠绕浅金藤蔓圣纹的鞋子走进了两步，足上缀着细小珍珠砂砾。

　　“老师，还可以吗？”

　　米恩轻轻抬起手，放到她耳边的白纱上，揉捏了一下。

　　让露亚不禁抬眼，与米恩的目光对视。

　　温润而宠溺的淡淡笑意占据了她的内心。

　　“我觉得你很神圣，露亚。”

　　露亚又逃避地躲开了视线，再次没有任何回应。

　　米恩并不在意，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

　　带着露亚去往了高台后的等待处。

　　露亚只能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努力感受着它，又努力平复着它。

　　很快，二人走到了仪式前最后的等待厅。

　　菲尔主教、蕾切尔皇女依旧等在里面，再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金蔓沙发，菲尼克斯皇子一脸不耐烦地半躺在上面。

　　菲尔和蕾切尔看见二人进门的那一刻，立刻冲了过来，把露亚吓了一跳，内心也清醒过来。

　　“二位大人，早上好。”米恩自然地将露亚掩在身后，避开他们争夺的两双手。

　　互相行礼后，菲尔主教先说道：

　　“光明圣女的正式晋升，自然要由光明教廷的主教带着走到所有人面前。”

　　蕾切尔反驳道：

　　“光明圣女是光明教廷的圣女，但她更是帝国的圣女吧，自然由皇室一同接受人们的祝福。”

　　“蕾切尔四皇女，你是说由你来代表皇室吗？”

　　蕾切尔松弛地瞥向一旁植物人一般的菲尼克斯：“你如果愿意由皇兄引领，我没有意见。”

　　菲尔主教皱了皱眉：比起加分，还是不减分更重要。

　　“二位大人，距离仪式开始，只剩下二十分钟了。”米恩淡淡提醒道。

　　露亚如今最直接隶属于米恩的学者院，他说话总是不能直接忽略，二人停止了争吵。

　　米恩提议道：

　　“不如就由二位和圣女一同登台，这样，在大家对圣女的祝福中，一并表达出对教廷与帝国的信仰，不是更为合适？”

　　一旁的露亚心头惊愕了一霎。

　　蕾切尔和菲尔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这样也好。”

　　“那就这么办吧。”

　　他们默契地不问‘米恩不上台吗？’

　　米恩不主动说，他们就不主动提，如此盛大的光辉场面，少一人是一人。

　　米恩更是避之不及：

　　‘光辉场面吗？不一定，但一定是名场面了。’

　　让他上去他都不愿上去。

　　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将军同奥古斯特一起踏步而入，单膝跪地：

　　“请圣女准备。”

　　米恩对露亚点点头，露亚深吸了一口气，以笃定的眼神回应米恩老师。

　　她或许无法成为合格的圣女，无法满足民众们的期望，

　　但这至少她是合格的学者院学生，一定不会辜负米恩的期望。

　　这种想法至少能抚平当下内心的不安。

　　菲尔和蕾切尔走在露亚的两侧，微笑着同露亚一同走进通往高台上的长长走廊。

　　米恩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身后，露亚荡漾的目光一点点收敛。

　　“皇女殿下，此前的圣女晋升仪式可从来没有皇室参与的先例，也不知道众人到底能不能接受。”

　　“接受不了就慢慢适应，一切总有个开始，躲是躲不掉的，不是吗。”

　　主教和皇女的争论从露亚耳边划过。

　　她走在二人中间，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或是任由他们利用的工具。

　　前方远远处有着一个白色的亮点，外面隐隐传来熙攘的声响。

　　露亚的神情再次一点点紧张起来。

　　如同昨日一般，外面将是所有帝国士兵力量和高层贵族们的山呼海啸。

　　他们的赞美与祝福并不是给自己的，而是身边的二人。

　　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圣女呢？

　　‘至少去做对的事情。’露亚想起米恩曾教导过自己的事，暗暗给自己打了气。

　　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大，明亮的天空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人踏出了通道。

　　一瞬间，雷鸣般炸裂的欢呼声如山般压来。

　　露亚看见下方，挤满了瓦尔冈城的民众们。

　　他们占据了所有允许他们观礼的区域，密集地挤在一起，甚至不惜往两边的士兵处挤，没了恐惧。

　　男人，妇人，还有孩子，脸上都绽放着明媚的笑容，带着露亚曾许久没见过的希望与期盼。

　　人们掂着脚努力扒望，万人空巷，不知消失了多久的活力与欢快翻涌着。

　　目光中尽是热烈光芒，不顾周遭地大声议论。

　　有人将孩子举到肩膀上。

　　有的人很矮，但把花举得高高的，在半空中摇曳。

　　露亚的泪水无可抑制地涌了出来，和眼边晶莹的装饰混在一起。

　　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着明亮的光芒。

　　有小男孩疑惑地问道：

　　“妈妈，圣女好像哭了。”

　　妈妈摸摸他的头，激动地说道：

　　“不是

　　那是光明女神对世人的神圣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