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已经是上午了，露亚在床上张大了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睁眼看见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路过学生的谈笑声，安逸而温暖。

　　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又闭上了眼。

　　没有早课、没有学习任务，露亚一觉睡到自然醒，甚至还想再赖一会儿。

　　好像进入学者院三个多月以来，是第一次起这么晚。

　　并且毫无负罪感，闭眼微笑着享受浑身的松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夏娜拉也跟着心安理得地晚起。

　　觉得露亚晋升这一番把自己也辛苦坏了，必须放松放松。

　　已经是赶不上食堂早饭的时间，夏娜拉下了床，坐在座位上拿出储备的面包口粮。

　　天大地大也不能饿了肚子。

　　正要打开纸袋，门口突然传来恭敬有礼的敲门声，十分正式。

　　夏娜拉抬头和露亚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谁要来，便好奇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夏娜拉静止在原地，手中的面包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露亚探头去问，却看不见门外的场景。

　　一身华丽执事制服的四个男人站笔直地在门口，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平头发型，一样严肃面无表情，甚至长得都很像，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

　　最前面的一人开口问道：“请问露亚小姐住在这里吗？”

　　夏娜拉目光呆滞，心想：

　　‘露亚这是干什么了？要被派杀手干掉了吗？是芙尼拉派来的吗？

　　问题是我也要被干掉吗？’

　　露亚得不到回应，从床上坐起，侧头去望，发现了门外的四人，立刻大喊：

　　“你们是谁？！”

　　四个男人看见了里面的露亚，齐齐颔首对夏娜拉小姐行了一个绅士礼，就不顾她呆若木鸡的表情，一起踏步走进宿舍。

　　二话不说就开始搬东西。

　　露亚瞬间掀开被子，准备穿着睡衣光着脚跳下，夏娜拉也反应过来，掏出法杖准备战斗。

　　“露亚，夏娜拉。”门外传来儒雅温柔的熟悉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动作。

　　米恩正巧赶到，抬腿走了进来。

　　“老师，这是？……”夏娜拉不知所措地问道。

　　“哦，忘了叫奥古斯特提前通知你们了，今天这些人要协助你们搬家。”

　　“搬家？！”二人异口同声惊呼，问道：“为什么要搬家？搬去哪？”

　　米恩抬头对鸡窝头的露亚说道：

　　“你正式成为圣女只是时间问题了，当然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怎么能还在学生宿舍住，需要搬到行政区专门为圣女设置的住所。”

　　夏娜拉开口道：“可是我……”

　　“哦。”米恩看向夏娜拉：

　　“你也要一起搬过去，因为后面需要负责辅导露亚理论知识的工作，每个月会有三十金币的工资。”

　　‘夺少？！

　　哪会还有这种工作？！’夏娜拉以为自己穷久了出现了幻觉：‘即使有，怎么可能搬去和圣女一起住呢。’

　　“可是……”

　　米恩懒得再听，直接伸手制止她：

　　“不用再说了，那是一栋独立的三层楼，露亚自己住也会孤单，你过去陪一陪也好。

　　心里要实在过不去就帮她处理些事务，再心里过不去就打扫打扫卫生，不过工资是固定的。”

　　“三层？！”夏娜拉惊呼：

　　“帝国一共要几个圣女？”

　　米恩看傻子一样瞥了她一眼，懒得理会了。

　　心想：帝国的预算足足的，操心这种小事干什么？

　　多一个‘缺’多一份工资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话间，四个‘专业人士’已经屋内的杂物和其余家具都陆续搬出去，屋里除了两张上床下桌渐渐变得空荡荡的。

　　米恩对露亚说道：“露亚，你先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去试一下圣女的衣饰。”

　　‘试衣服？这东西不是试个大小就行了吗？还需要米恩特意带自己跑一趟吗？’露亚心想。

　　口中却下意识答应老师的话：“好的。”

　　米恩说罢就负手准备离开。

　　“哦对了，夏娜拉。”又回头说道：

　　“面包先别吃了，中午会有一场午宴，你如果没有别的工作的话，也要去参加。”

　　四个男人已经运用魔力将所有杂物搬了出去，米恩也跟着他们离开，给两个少女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一脸懵的露亚才想起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洗漱，盖着被子，顶着鸡窝头，完全没顾及自己在米恩面前的形象，下意识提起被子的掩住脸。

　　“午宴？什么午宴？……”夏娜拉愣在原地，迷茫地喃喃道。

　　不过手乖乖地把面包塞回了抽屉内。

　　…………

　　露亚顾及着或许在门外的米恩，总觉得不好意思，就在被窝里一件件脱下睡衣，伸手摸上学者服，光着身子穿上。

　　心怦怦跳着，梳理着米恩狂轰乱炸般地信息。

　　估计会是很‘不可预料’的一天……

　　其实她心里不愿意把阵势搞得这么大。

　　最好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就默默成了圣女，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可以了。

　　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奥古斯特昨天对自己说过‘要准备好适应新身份’。

　　这也是需要承担的责任的一部分。

　　深呼吸后，目光坚定了些，又恢复了少女的干劲，穿衣的动作加快。

　　‘只是短时间应该难以适应吧……’

　　换好衣服，露亚又飞速洗漱了一下，跑出门，米恩正等在门外。

　　“走吧。”带露亚走出宿舍里，一辆和初来时一样的华贵蒸汽车已经停在大门口。

　　在众人的围观下，二人上了车，缓缓往魔法实验区赶去。

　　很快停在了一个宽阔活动展厅的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在门口等着，他们都穿着‘怪异’：

　　五颜六色地和火烈鸟一样，头发也千奇百怪，好像在脑袋上做雕塑。

　　为首的男人戴着红色的眼镜，用兰花指扶了扶，身材偏瘦，浑身透露出高贵的艺术气息，优雅地鞠躬：

　　“尊敬的首席大人和圣女大人。”

　　露亚连连摆手：“预备圣女，预备，还不是正式的呢。”

　　一行人来到了二楼，露亚傻了眼，四五十件白金配色的教廷罩袍和礼裙一排排地摆满了一层楼。

　　两侧的墙边，一边是各种珠宝配饰，一边是各种鞋子。

　　“我，我是要在这些里面选一件吗？”

　　“选一件？”米恩说道：“什么选一件？

　　每一件都要试一下，不满意不合适的都要立刻修改。”

　　“啊？”

　　露亚不可置信，这是选圣女还是选美？要这么多衣服干什么？

　　米恩瞥了露亚一眼：

　　“不然你认为呢？难道要‘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吗？’

　　不同场合、不同仪式、不同季节和时间都需要合适的教廷衣饰。

　　这些都是记载在古籍中的，必须严格遵守的教会信仰仪礼。”

　　真实情况当然没这么夸张，不过米恩是特意为之。

　　矫枉必过正，大力出奇迹。

　　从穷苦街区走出来的孩子必须尽早适应现在的身份。

　　帝国高层和民间可不一样，人们看得不是亲和力，而是实力和自信。

　　都是一群欺软怕硬、嫌贫爱富的主，你要是认为自己配不上这些，别人更看不起你。

　　“露亚，我问你，如果你还在铁罐街，另有别人作为圣女到你们那里做祈祷仪式。

　　你是希望她穿的华丽神圣些呢？还是质朴些呢？”

　　露亚一时竟无法反驳，老师说得确实有道理。

　　“去试吧。”

　　露亚拿起一身衣服，跟着红眼睛男人走进了单独搭建的试衣间。

　　不久后走了出来，米恩瞳孔微微张大，在心里发出了惊叹：太美了。

　　露亚穿在夏季的圣女服饰里，白皙纤细的小腿和小臂都露在外面。

　　素白衬裙自肩头拢下，缀着金芒滚边，在乌黑头发和瞳孔的映衬下更显得洁白神圣。

　　袍身宽大却不显臃肿，恰好露出纤细锁骨，平平的胸口上是一枚小巧的十字圣徽。

　　手腕和脚腕上圣银链坠，踩着丝带镂空轻鞋，隐约露出轻盈小巧的双脚。

　　她的双颊泛红，十分不好意思地低头，羞涩地展示着自己的新样子。

　　看起来很不适应，觉得还是学者服适合自己，穿成这样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这就是圣女本女啊！’

　　露亚的样子完美符合米恩上一世对圣女的所有幻想。

　　圣洁，美丽，纯净，又带着少女的纯真。

　　一旁的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张大了嘴，仿佛看见了天使。

　　红眼镜惊呼：“这简直就是艺术！”

　　米恩审视了半天。

　　露亚有些被米恩的视线扫得痒痒的，不禁主动开口道：“米恩老师……”

　　“哦。”米恩才回过神，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露亚为难地想了想，说道：“很好……

　　就是，这些黄金坠饰有些太闪了点……”

　　米恩看向红眼镜。

　　红眼镜扶着下巴想道：“嗯，确实有点。”

　　说罢一挥手：

　　“你们，快去把海冰晶石和白托帕珍珠拿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不知从哪搬出了四个奢华的大箱子，一一打开，里面全是全帝国搜集的珍贵宝石和水晶等

　　他一伸手：“请圣女大人再试下一套衣服，这套我们立刻修改。”

　　说着，几人已经浮动起魔法，准备以奥术裁剪缝纫。

　　露亚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米恩冲自己点点头，只得去试下面的一套套衣服。

　　…………

　　“露亚，感觉怎么样？”

　　“都挺好的！就是这个脖子上的水晶也太大了……”

　　“立刻以魔法打碎！磨成星辰晶粉，布在领子四周。”

　　“我不是！……”

　　…………

　　“这个哪里都很好！再简单些就好了。”

　　“立刻把其他所有布料和纹饰都统一成最华贵的霜蚕织料！配饰也全部使用一样的流萤紫银。”

　　“我……”

　　…………

　　“这个平常多了。”

　　“确实，圣女的衣服不应该这么平常，立刻加饰！”

　　“……”

　　…………

　　试了整整一上午，渐渐地，在一件件反复换装中，露亚也慢慢脱敏了。

　　她也开始比对起每一件之间的不同，真的发现红眼镜的修改建议都是画龙点睛，一下子就亮丽了许多，甚至主动提出些建议。

　　米恩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这样的日子是常态，由俭入奢易，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试完了衣服，又一件件试了试鞋子，米恩细细观赏。

　　他还是觉得：接近裸足的礼鞋或短靴最为好看，长靴和高跟真不行……

　　忙完一切都快到了中午，红眼镜几人也累得直不起腰，米恩带着露亚前往下一个地点

　　——独立的住处。

　　富丽堂皇的三层别墅竖立在肃穆的行政区边缘，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是数个骑士雕像在花园内，有的半跪行礼，有的举剑守护，有的俯身行礼，像是在一起对她说：

　　“圣女好！”

　　一进大门就是宽阔的大厅，三个侍从对着自己行礼。

　　露亚怀疑这真是两个人住的地方？

　　米恩带着她一间间屋子转了转，所有配置和空间一应俱全。

　　“以后还有什么需要的就给侍从说，会有人立刻去做，做不出来的就让赫因去造。”

　　露亚已经知道自己的拒绝毫无作用，反抗不如闭眼接受，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出了住处，也恰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二人去往行政区最大的接见宴会厅。

　　“老师……”露亚突然说道。

　　“嗯？”米恩有些疑惑：“怎么了？”

　　露亚脸上写着心事：“我还是觉得……”

　　米恩等她接着说下去。

　　露亚犹豫了半天说道：“我在铁罐街生活了十几年，那里的生活不是那样的，比如马丽莎奶奶，所以我始终觉得。”

　　“背叛的感觉吗？”米恩理解了她的意思。

　　露亚低着头，片刻后点了点脑袋。

　　米恩像是毫不意外，说道：

　　“这方面你不必担心。”

　　露亚抬头看向米恩。

　　“不急，很快，那里的每人以后都能吃得起美味的食物，住得起温暖的房子。”

　　露亚眨着眼睛问道：“为什么？难道学者院……”

　　米恩摇摇头：“不是学者院出钱，我估计主要会是蕾切尔皇女，你还记得她吗？”

　　“蕾切尔皇女？为什么？”

　　“你还记得她说过要把铁罐街送给你作为封地吗？”

　　“啊！我想起来了。”露亚想起蕾切尔甚至要给自己封爵，又疑惑道：“难道老师建议我接受吗？”

　　圣女成为子爵吗？总觉得怪怪的。

　　米恩摇摇头：“当然不能接受，没有免费的东西，如果接受了就要在别的地方付出价钱。”

　　“如果不接受封地，她为什么还会出钱帮助铁罐街呢？”

　　“即使你不接受她也会出的。

　　甚至不只是她，会有人抢着让那里的生活变得更好。

　　连社区的野狗都能吃上贵族狗粮。”

　　虽然内心充满疑惑，但是露亚的内心很快被幸福感包裹。

　　这是拥有一万件衣服或多大豪宅都换不来的幸福感。

　　以及安心，抹去了内心‘愧疚’的阴霾。

　　“可是这么多钱……”

　　米恩淡淡说道：“所以这种事要明白分寸，知道可以，但不要提也不要说，反而一切会比较自然。”

　　又补充道：“不必想太多，都是贵族们的钱，何必心疼，只能恨不够多罢了。”

　　米恩的话让露亚脸上绽放出笑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走着走着，又望着头上斑驳的树荫胡思乱想，渐渐心虚起来。

　　米恩很快看破了她的心事，说道：

　　“你是在担心这算不算‘受贿’吗？”

　　露亚点点头。

　　米恩从容地说道：“露亚，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封建社会，所作所为自然要主动顺应时代的局限性，明白吗？”

　　‘什么叫封建社会。’露亚完全不懂。

　　“这种事情就是要适当收下一些，很多事情才好去办，才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他们也懂得分寸，不会过分，影响有限。

　　这也是为了帝国，处于这个位置，要考虑的就不再是是非，而是是否能让帝国变得更好。

　　你马上就要成为帝国的圣女，履行许多职责，不再是求学的学生。

　　出了学者院，那些学生气可万万要不得了。”

　　米恩的话露亚懂一半、不懂一半。

　　不过既然是米恩老师说的，露亚就立刻不再纠结，因为她绝对相信老师的品行，如真理般相信。

　　自然而然地，心中对米恩的佩服与敬仰又多了许多。

　　因为她发现在这片更高的天空下，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米恩之所以能游刃有余，靠的可不是书中的知识。

　　而和老师比起来，自己则懂得太少太少。

　　只要跟着米恩的指引，道路就不会有问题。

　　想着想着，露亚回想起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对未曾谋面过的父母的幻想，或许也是这样………

　　思绪也因此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女孩，想牵着米恩大大的手，无忧无虑地去往任何地方。

　　但毕竟不敢真的去牵，米恩是她尊敬的老师，是学者院首席。

　　幸福中，也有着一些孩子天马行空的苦恼，她偷偷撅着嘴，望着树上飞过的各种鸟儿：

　　自己还是会对那些贵族和高层发自内心地厌恶。

　　道理她都懂，也幸福知足，只是自己这样是不是也变成了贵族的一员呢？

　　屠龙者终成恶龙。

　　天真地想着，前方一眼宽阔望不到两头的宴会厅已经浮现，许多穿着华贵的人们走过。

　　米恩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一瞬间，露亚感觉自己的心静止了，脑袋都跟着发热，被握住的手仿佛失去了知觉。

　　“夏娜拉估计已经提前到了。”米恩随意地说道。

　　“嗯……”露亚埋着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

　　“估计会来很多人啊，毕竟从昨天开始，帝国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圣女。”

　　“嗯……”

　　米恩看向露亚，疑惑地问道：“你又有些紧张吗？”

　　露亚摇摇头。

　　“没事的。”米恩听罢笑道：“还是要自信一些，在他们面前，只有你也把自己当做圣女，你才真正是圣女。”

　　“嗯……”

　　露亚依旧埋着脑袋，双脸早已通红，接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