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契书
翌日
天蒙蒙亮,睡梦之中,周道忽觉浑身发寒,他打了个冷颤,伸手往身上一摸,却空无一物。
“唉,我被子呢?”
周道低骂一声,他睁开眼起身,却看见自己屋里门户大开,清晨的冷风灌入屋内,自己的被子被一位十四五岁的娇俏少女攥在手中。
她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素青比甲,斜倚门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杨朝云?这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周道心中暗骂不止,利索地翻身下床,满脸堆笑:“杨姐姐,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小滑头,少来给我攀交情。”
杨朝云轻笑一声,她将一个包裹丢在周道手中,“卯时五刻了,快把这身衣服换了,去伙房找张婶拿点吃食,一会儿跟我去见四夫人。”
“四夫人?”
周道想起来,这四夫人就是原主保护那少爷的亲娘,虽是妾,却是周老爷“聘”来的良妾,非是出身贱籍的侍妾可比。
再加上其生下了周老爷唯一的亲子,颇受宠爱,在近些年来屡有要被扶正做续弦的传言。
若非那位大少爷早已年长,府中诸多事务也在其手中打理,这嫡子之位恐怕早已危如累卵。
周道接过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一套用上好的丝绸做成的外衣,做工极好。
“给……我的?”周道略感惊讶。他一个周府家奴,也能穿这个?
“这是老爷赏你的。”
杨朝云笑道:“你护主有功,又是振声少爷的书童,自然要穿得体面些,这可是老爷的脸面。”
“那感情好。”
周道笑着将衣衫取出,也不管是否新衣,直接就套了上去。
察觉到杨朝云有些奇怪的目光,他连忙解释:“这天还冷得很,直接加上要暖和不少,绝非对老爷不敬。”
“请便。”
杨朝云打量了周道一二,脸上突然出现一抹促狭的微笑。
她上前一步,带着一缕淡若清荷的处子幽香,向周道靠了过来。
“嗯?”周道警觉地看着前者。这两日相处,他深知这女人绝非善茬,这是想干什么?
“比起昨日,你看起来壮实了许多啊。”
杨朝云一脸玩味,臻首贴到周道耳边,玉唇轻抿:“是因为那枚蛟丹?”
“你?!”
周道心头震动,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噗嗤!
就在周道内心惶恐不安之际,一声轻笑将他拉回现实。
眼前的少女素手掩唇,眼角漾出戏谑之色,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好了,不逗你了。”
杨朝云展颜一笑,葱指轻点周道腹部道:“如今的世道,这妖丹对于当今的高门大户来说乃是鸡肋之物,你无需担心有人剖腹取丹,只消别让那些和尚道士知晓便是。”
言罢,她转身迈步,留下一个窈窕背影,向门外走去。
“这女人什么来历?恐怕不止是周老爷的贴身侍女那么简单……”
周道松了口气,回神擦掉额头的冷汗,快步跟上。
……
在伙房囫囵吃下早点,穿过几进宅院,周道便跟着杨朝云,来到了一间小厅。
杨朝云对站在门口一个侍女笑道:“迎香姐姐,人我带来了。”
名唤迎香的侍女点了点头,“你们随我来。”
又拐了几个回廊,迎香拉开了一处门帘,将二人带了进去,来到里面的大厅。
厅内,一位三十岁许的女子端坐八仙桌旁,她容貌秀丽,一身华贵的米杏色雕花长袄,体态端庄优雅,俨然大家风范。
其身旁伴着一个半大孩童,十二三岁年纪,与周道同龄,却生得白白胖胖,一身衣衫皆是上好的锦绣绸缎,足见父母宠爱之深。
“娘亲,他们到了。”迎香笑着对女子说道。
“娘亲?”
周道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旋即脸上又露出了然之色,原主的记忆之中,这是关系亲近的奴仆对主人的昵称。
“这封建糟粕,啧啧……”
陈氏笑着点了点头,她拿出一个封包,对杨朝云说道:“朝云,辛苦你跑一趟了。”
杨朝云接过封包,对陈氏作礼告退:“夫人,老爷还有事命我去处理,奴婢告退。”
“去吧。”陈氏温柔应道。
一旁,周道躬身一拜:“见过夫人。”
“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吧。”
陈氏面目柔和,她微笑着说道:“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是。”
周道拱了拱手,便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
“好年轻漂亮的夫人,这周老爷倒是艳福不浅。”
他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四夫人陈氏,心中惊讶万分,偷偷骂了一句封建腐败,便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着,不卑不亢。
“倒是个不露怯的孩儿,也难怪能从那畜生口中救下我儿。”陈氏开心地笑着,眼中对周道满是赞赏之色。
“说起来你也可怜,年纪轻轻便没了爹娘,刚做我这孩儿的书童没几日,又遭此横祸。”
陈氏有些感叹,她取出一份契书,递给周道:“半月前你初为书童,这份收养的契书尚未拟好。如今已然完备,滴血画押后,你便是老爷的义子了。”
“收养?义子?”
周道神情一滞,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收作义子?这“收养契约”名头好听,实则却是变相的家奴契约!
记忆之中,《大明律》有定,官宦之家,纵是一品大员,至多也只能蓄奴十二人。
而周府奴仆何止百数?便是借“收养契约”之名,将其认作干儿干女,维系主仆之实。
大明礼教森严,被收作子女的家奴,按儒门三纲五常,若无“爹娘”首肯,岂能随意自立门户?一旦逃跑,无户籍傍身,便是人人可欺的流民!
圣朝以孝治天下,悖逆孝道,在大明乃是重罪!
此外,尚有“雇工契约”,但此雇工非彼雇工,民间称之为“雇奴”,是将自己户籍挂靠在雇主的长工,以依附雇主而活,受雇主驱策。
雇工亦分良贱。贱身自是最低等奴仆,若出身良籍,期满或可放归自由。原主周道一家虽称家奴,实为有良籍的雇工,本有脱身之期。
如今,这仅有的一线摆脱奴籍之望,却被生生掐灭。
我记得的原主此生最大之愿,便是得一自由之身,清清白白化为良民。
此番拼死护主,亦是期望得周老爷垂怜,额外开恩,奈何事与愿违……
“恩将仇报,周老爷为何如此……”
周道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横,躬身一拜:“夫人,我可否依旧做长工,在府上帮厨?我爹一身本事,我都学了些。”
“怎么,不愿做书童?”
陈氏似乎有些惊讶:“你可知晓,做我儿书童,可比府上许多活计强多了!帮厨的例钱,哪有书童丰厚?”
“哦……我明白了。”
陈氏恍然笑道:“你是想脱籍,是吗?”
“请夫人、老爷……成全。”周道沉默片刻,答道。
“年纪不大,倒算聪慧。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
陈氏将契书放在八仙桌上,语气平淡:“你救我儿,我求老爷为你脱籍,本无不妥。你可知,我儿从虎丘山平安回来后,大少爷将他平日最爱的几件瓷器……摔得粉碎。”
“你……还要脱籍吗?”
“原来如此。”
周道心中一叹,他躬身一拜:“小子愿意。”
他拿起那散发着晶莹光泽的契书,真不愧是玄幻世界,此物一眼便非凡品。
滴血,画押。契约完成的刹那,周道便感知到与眼前契书间一股奇妙的联系。
生死不由己!
此刻,他心中已是一片平静。
陈氏满意地接过契书,轻轻拍了拍身旁正发呆的小胖墩。周振商回过神,与周道四目相对。
“见过小少爷。”周道上步拱手。
“没……没事……”小胖子周振商脸上挤出尴尬笑容,“上次的事……谢谢了。”
周道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此子与原主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少爷,简直判若两人。
陈氏眉眼含笑,对周道说:“一会儿留下用午饭吧。对了,我给你封了二十两银子,待会儿让迎香给你。”
“多谢夫人。”周道不卑不亢地答道。
“好了,往后你就在东边那间厢房住下。你既是我儿的书童,自该多多亲近才是。”
陈氏略作停顿,说道:“你若不介意,也可唤我一声娘亲。”
“岂敢。”
周道再次躬身行礼。
……
晌午过后,陈氏饶有兴致地望着周道走出厅房的背影,口中轻喃:“有点意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