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腹中金丹
崇祯五年,苏州,虎丘山
初春的雾气从山涧漫上来,缠得人衣角发沉。
周道趴在泥地里,喉咙里一股腥甜涌到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右臂软绵绵垂着,血混着雨水渗进袖口,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三丈外,那条通体莹白的巨蚺盘踞在断崖边,竖瞳如血,鳞片间雷光隐现。
周道记得清楚:这妖物渡劫失败,本该虚弱不堪,可此刻它昂起头颅,口中衔着一枚赤红内丹,竟是要拼死反扑。
“少爷……退后!”
周道哑着嗓子喊。身后那锦衣孩童早已吓傻了,攥着他的衣摆瑟瑟发抖。
那白蚺突然暴起,内丹化作流光直扑孩童面门。
周道来不及细想,抄起地上半截断竹便刺。
竹尖捅进蛇腹的刹那,他感觉掌心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钻入丹田。
“轰!”
雷声炸响,白蚺的身躯寸寸崩解,那枚赤丹却化作金芒,直没入周道腹中。
他眼前一黑,最后的画面是漫天血雨中,脖颈上那块浑浊的玉佩泛起点点青光……
七日后,周府下房
“这……不是我的身体!”
铜镜中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眼稚嫩,肤色苍白。
周道抬手抚摸这张脸颊,指腹间传来的触感和体温,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更何况,他脑海里还多出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随着周道消化完这段记忆,他也知道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他穿越到了大明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周府的家奴身上。
原主也叫周道,父亲是府里厨子,半年前得了疫病横死街头,留下他孤零零一个。
周老爷念旧情,让他给庶出的小少爷当书童,本算一条活路,谁知两天前陪少爷游虎丘山,撞见一条白蟒,其舍身护主,搏杀白蟒,陷入了昏迷之中……
周道有些无言,这身份地位可真够低的,还拼命护主,是他早溜没影儿了!
“咦!这是……”
周道神色一惊,指尖无意识摩挲到悬挂在胸口处的一块硬物。
他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玉佩,拇指大小,小篆雕刻,一面刻“礼”,一面刻“仁”,玉质浑浊,像是从哪块旧碑上硬抠下来的。
“这东西不是我旅游时,在路边摊买的玩意吗?”
周道神情有些恍惚,这不是他几日前大学毕业旅行时,在景区路边摊买的仿古物件吗?怎么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难道……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周道面露喜色,还不待他仔细探查这玉佩的奥妙之处,有龙吟之声自脑海中响起。
他痛呼一声,心神竟沉入体内,自己的腹中有一枚金丹?
内视之下,那金丹不过黄豆大小,却通体鎏金,表面浮着细密纹路,似符非符,似字非字,金光流转间,竟隐约有龙吟之声。
周道试着催动意念,金丹倏地一颤,一股热流自丹田窜上脊背,惊得他慌忙收神。
“这算什么?明朝时期有这东西?”
他苦笑一声,脑子里却闪过原主记忆里的古怪画面,那白蟒头顶生角,腹下鼓包,分明是要化蛟的模样。
而原主一棍子捅进蛇腹时,便有团金光顺着木棍钻入体内……
“砰!”
房门猛地被推开,晨光裹着冷风灌进来,周道一哆嗦,抬眼便撞见一道窈窕身影。
那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一身素青比甲,乌发松松绾着,眉眼如画,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
她抱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醒了?那就跟我来吧,老爷在书楼等着见你呢。”
“是杨朝云。”
周道脑中迅速翻出这号人物,她是周老爷一年前买回的贴身侍女,来历成谜。
府里传言她识文断字,还帮着打理账目,惹得几位夫人嫉恨不已。原主曾见她深夜独坐庭中望月,指尖掐诀,周身隐有青光流转……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这画风是我认识的大明?”
周道嘴角抽搐,原主的记忆碎片中种种古怪,让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来到了历史中的那个大明朝。
这些记忆碎片太乱,等熬过这关再说吧。
“杨姐姐,我这就去。”
周道垂眼作揖,却被少女一把揪住耳朵。
“装什么乖?往日还缩手缩脚喊我“杨姑娘”,今日倒攀起亲了?”
杨朝云力道不重,指尖却冷得像冰。
“劝你收起那些小心思,周府的水,淹死十个你都不够。”
她甩开手,径自朝外走去。
“她什么意思,难不成原主犯了啥忌讳?”
周道揉着发红的耳垂,心中发怵,连忙跟了上去。
……
过垂花门时,撞见了大少爷周振孙。
这位过继来的嫡长子年过四十,却保养得面皮白净,一身湖蓝直裰熏着檀香,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
他堵在竹径中央,眼神黏在杨朝云腰肢上:“父亲昨日还咳血,怎有精神见这下贱胚子?莫不是某些人假传命令,私会情郎……”
“大少爷慎言。”
杨朝云声音陡然冷厉:“老爷昨日申时三刻进的药,戌时批完家中的旧档,今晨卯时便召我等议事。您若不信,大可去问张姨娘。”
周振孙脸色一僵,周老爷致仕前官至礼部尚书,即便病重,每日何时用饭、几时理事,仍掐得分毫不差。这时辰报得精准,分明是警告他少插手父亲的事。
“好,好得很!”
周振孙冷笑一声,玉核桃捏得咯咯响,“一个贱婢,一个奴才,倒比我这嫡子更知父亲心意!”
说罢,他拂袖而去,临走前阴恻恻扫了周道一眼。
杨朝云脚步不停,直到绕过假山才低声开口:“救小少爷的事,府里传遍了。有人念你的好,自然也有人嫌你碍眼。”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不过分明是一个庖厨之后,却能从白蟒口中救人,实在是令人好奇啊。”
周道后背瞬间绷紧,原主记忆里,杀蛇那几下毫无章法,纯属拼命乱捅。但此刻细想,白蟒将化蛟,岂是寻常人能近身的?
虽然才穿越来不久,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
“我爹活着时,常看护院们练武……”周道硬着头皮含糊应道。
“是么?”
杨朝云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未再置一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