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来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按照约定，彻野与桐生院凛在美术教室集合。

　　跟着他们一块来的，还有持有外卡的沙耶香和帮忙搬运“重物”的两名学生会干部。

　　抵达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高二A班的学生。

　　“我稍微说两句哈。”彻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尽量做出班主任那般庄严的神情。

　　“这一届的文化祭难度颇高，会有很多外界人士参观，所以大家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起来！”

　　“当然，为了保证大家的艺术氛围、进而提高画功，我也给各位准备了一份大礼，看这里。”

　　说完，那具一等一复刻的仿真模特就被搬了上台，并展现出了它的全貌。

　　“不、不是吧，这啥玩意？”

　　看见这阵仗，不止普通学生，连原本因为下课了一直交头接耳的几个小团体都收起了声音。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是人体模特，可这个也太真了吧？”

　　“咱、咱们真的要画这东西？”

　　“就连皮肤纹理都…咕…感觉今晚要做噩梦了。”

　　众人的内心几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凌乱，甚至还有几分惊恐。

　　也在这个时候，一道银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

　　“欧尼，宇宙人不适合给普通人观看，会伤害眼睛。”

　　“这我当然清楚啊。”

　　“可当事人不做声，我也没有办法。”彻野回头白了一眼在一旁淡定靠着门口的会长。

　　一股子的热烟升到了门沿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上还多出了一个陶瓷杯，里面居然还斟着热腾腾的茶？

　　反倒是这个时候还优雅起来了。

　　也就在高二A班的众人看到模特，到沙耶香从背后冒头的功夫。方才的这份“安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随之而来的…

　　“我没看错吧，那个女生好像是混血，她好漂亮啊。”

　　“居然是少见的银发哎，好想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呜呜呜…好想和这样的女生谈一场浪漫的恋爱。”

　　“收起你的恋爱脑吧，没看到她正靠在上原同学的身上吗，平常男女怎么可能有那种亲昵的动作！”

　　“啊啊啊，可恶的上原彻野！竟然夺走我们一见钟情的女神！”

　　“是我多心了么，怎么感觉空气里多了股恋爱的酸臭味？”

　　交谈声不绝于耳，听得彻野人都麻了。

　　误会，都是误会啊。

　　上原彻野看着身旁的远野沙耶香，太阳穴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是怕生还是怎么的，一直很正常的青梅竹马却在这时害羞了起来？还躲回到他的背后紧紧拉着他的衣服后摆。

　　的确是很惹人怜爱就是了。

　　然而，在沙耶香的视角里世界却呈现了另一副面孔。

　　【欧尼的背好宽阔，很适合在这里画画】

　　又是一阵窸窣的动静。

　　沙耶香的手又开始在“天然画板”上动了起来。

　　【抬笔、收笔，很好！就是这个样子！】

　　远野沙耶香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纤细的指尖不断在衣服中描摹着“宇宙人”的肩线与腰身，嘴里念念有词，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躯干比例接近完美，四肢线条柔和又不失骨感，就连面部的神态细节都精准到发丝…这绝对是目前为止沙耶香见过等级最高的宇宙人样本！”

　　声音直接传到了彻野的耳朵里。

　　还没跟台下的学生解释完美术展的事项，他便沉下头去。

　　“沙、沙耶香？”

　　“欧尼，沙耶香有可能要比NASA更先踏出银河系外太空了…不对，沙耶香十分有自信！”

　　她说着，干脆直接在台上席地而坐，从刚才在办公室拿的随身小包中掏出素描本和自动铅笔。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唰唰作响，以极快的速度勾勒起人偶的轮廓。

　　“沙、沙耶香？”

　　彻野无奈扶额。

　　刚才还在心疼她可能怕生来着，现在他算是彻底放弃纠正自家这位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青梅竹马了。

　　好一个一比一复刻自己、藏着桐生院凛小心思的私密人偶，到了沙耶香眼里，直接降级成了珍稀外星生物标本。

　　不得不说，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比起被沙耶香识破真相、当场闹出天大的乌龙，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堪称万幸。

　　视线越过埋头画画的沙耶香，彻野下意识望向门口。

　　桐生院凛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小本，又从裤腰的位置取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对着上原彻野方才在台上的讲话内容一一地记录起来。

　　她的墨色长发垂落在双肩，精致清冷的侧脸在认真记录笔记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

　　平日里那副高傲的气场弱化不少，平添了几分“文学少女感”。

　　果然还是那个全体师生可以信赖的学生会长啊…彻野放下心来。

　　充满“神人”属性的女人只有沙耶香一个的话，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重新投入回讲台上。

　　而在底下，刚才那个“安全稳定”的会长大人，正在脑海飞速过着各种画面。

　　而那双漂亮的眼眸，压根就没落在笔记里的文字上。

　　【他好迷人，他好耀眼…彻野讲过的话全都要记住！】

　　【这可是难得的素材啊】

　　她用飘忽不定的余光一遍又一遍扫过彻野的身影，偶尔还会幽怨地瞥一眼地上毫无危机感、围着“她的彻野”打转的沙耶香。

　　心底的情绪早已翻涌成海。

　　【过分，太过分了。】

　　【它是以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彻野为原型制作的，是只属于我的私有物！】

　　【凭什么那个小动物能随便动手、甚至借此夺走彻野的注意力？】

　　【而且彻野到现在为止，目光全程都没停留在我身上…】

　　【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眼…傻瓜彻野，大笨蛋彻野！】

　　桐生院凛的脸颊又染上一层绯红，握着钢笔的手不住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从一开始就在发呆，甚至连彻野看过她都不知道。

　　心底的不知何意开始浮出了酸溜溜的味道，快要将她淹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个漫长的讲解环节终于过去。

　　总算是把注意事项讲完了…他坐到讲台的“教师专属座”，沉沉呼出了口气。

　　“现在开始自由练习，后排看不清细节的也可以走近来看。”

　　彻野说完，底下的学生也开始动了起来。

　　“只能看不能上手。”他一声提醒，一名女生想要抚摸仿真肌肉线条的手顿时收了回来。

　　结果，却引到了更多人的注意。

　　“哇塞，你们看这里也好结实哦！就是不知道裤子里面会不会也有那个东西。”

　　“这也是能画的吗？”

　　“同学。这不是玩具，也不是那种模特，没有脱衣服的选项。”彻野再一次叮嘱。

　　会长该不会也在它的身上制作了更多细节？不至于吧，她应该不是那种人。

　　彻野心里也没底。

　　这样下去不行，得问个明白。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门边。

　　桐生院凛还是刚才的模样，甚至写字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不得不说，会长这一丝不苟的精神还真是厉害…彻野发自内心赞叹道。

　　然而，经过远野沙耶香对她长时间的摧残折磨，这位会长大人的内心已然生出了与以往不同的花瓣。

　　【彻野，我好恨你】

　　她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会、会长？”彻野定定道。

　　不是，哪里惹她了？

　　完全搞不明白。

　　可察觉到会长怨念几乎快要实质化，上原彻野轻咳一声，主动打破这份尴尬又微妙的僵局。

　　“会长，看你盯着笔记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桐生院凛浑身一僵。

　　慌乱之下，她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美术教室里格外突兀。

　　“我、我只是在思考后续各区的评分细则而已！”

　　她强装镇定，慌忙地捡起钢笔。

　　“是吗？”彻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我还以为会长一直在纠结，今天过后要不要把那尊人偶藏进学生会的储物柜里呢。”

　　此话一出，桐生院凛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什么叫藏！？那是安置、安置！！”

　　她的语气少见地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无声撒娇。

　　“总之今天过后，无论你和沙耶香都不许擅自再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毕竟与自己的身体一比一复刻的人偶一次性被那么多的学生观看，事后还得被两女做实验，感受不可谓不尴尬。

　　桐生院凛的脸彻底红了。

　　这家伙！

　　难道已经看破一切，还非要直白地说出来捉弄她吗！？

　　【可恶的彻野，为什么偏偏总喜欢欺负我！】

　　她气恼地瞪了彻野一眼。

　　莫名之中，这种一直被以下欺上的感受，也让她脑内的多巴胺瞬间浓郁了起来。

　　“你、你别胡说！我只是单纯用来给学生当绘画模特，仅此而已。”

　　“嗯，我明白。”彻野顺着她的话接下，试问道：“我想，会长在制作这位专属私人收藏的绘画模特时，应该不会在它的某些地方区分男女吧？”

　　“放心吧上原君。”

　　“你难道还不信任你的会长么？”她一转淡定的语气。

　　【这只是普通款，彻野说的那都被我好好藏在家里了呢。】

　　“那就好。”彻野安心了。

　　“我原本还担心，会长要拿它们做什么人体实验、情绪宣泄的，每次只要我不顺会长的心，回家它们就要被打屁股之类的。”

　　结果，轮到桐生院凛开始绷不住。

　　“什、什么啊…怎么可能呢！”

　　【你错了啊彻野，我才是应该被打的那个】

　　她羞恼地咬紧下唇，恨不得被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大腿拍红。

　　就在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逐渐升温之际，地面上的沙耶香忽然发出一声轻快的惊叹，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欧尼！你快看！初稿已经画出来啦！”

　　她高举素描本，兴冲冲地站起身，小跑着来到彻野面前，将画纸递到他眼前。

　　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将人偶的身形完美复刻。

　　好了优点说完了。

　　剩下的五官杂乱密成一团不说，关键部位非但没有画蛇添足，反而是加了一堆看不懂的标记。

　　旁边还被沙耶香密密麻麻标注了一大堆奇怪的备注。

　　【宇宙人雄性成年体】

　　【体表恒温模拟人类】

　　【外壳材质待拆解研究】

　　彻野扫了一眼，叹了口气。

　　一切都很好，就是不太像人。

　　果然，他就不该对沙耶香抱有任何期待。

　　“欧尼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看？沙耶香还打算之后细化上色，直接当成这次美术展的参展作品呢！”沙耶香满眼期待地晃了晃彻野的胳膊。

　　“不行。”彻野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

　　先不说这东西要参展只能把它当成外星生物画作会有多猎奇。

　　一旦它出现在美术展，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樱丘学园就会成为各大狂热者的聚集地，每天接不完的采访。

　　特别是那些外星人爱好者。

　　之后的事情，会朝着连他都不清楚的未来发展，后患无穷。

　　“为什么呀？”

　　沙耶香瞬间耷拉下眉眼，委屈巴巴地仰头望着他，活像一只被主人拒绝投喂的小猫咪，“这幅画明明是沙耶香最满意的作品…”

　　她好像知道自己很可爱。

　　软糯的语气自带杀伤力，彻野最扛不住沙耶香这幅撒娇的模样。

　　正当他思索该如何委婉安抚这位青梅竹马时，紧闭的窗户突然被狂风狠狠拍击了一下，轰鸣的雷声紧随其后炸响在耳畔。

　　室内的灯光连续闪烁，短暂暗了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

　　与此同时，樱丘学园校门口，暴雨冲刷的街角。

　　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拍打在五道身影之上。

　　兜帽少女缓缓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银白色长发，澄澈的眼眸望向教学楼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幽深莫测的暗光。

　　“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发色、身形，都和我一模一样。”

　　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此话一出，围聚在一起的其余四人瞬间安静下来。

　　矮个子瞬间收起之前懒散抱怨的模样，眯起眼睛：“头儿，咱们资料库里面，除了她之外，还有第二个银发？”

　　千早奈绪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褪去，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不可能。按照资料库里面登记的，整个东京之内，银发特征者仅有她一人。”说话间，她不断摩挲着手里的电子烟，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

　　眼镜女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冷静分析：“会不会是巧合？只是发色相近的普通学生而已？”

　　“不是巧合。”银发兜帽少女重重摇头，“我看得很清楚，她身上有淡淡的神明碎片气息，浓度仅次于持有幸运硬币的上原彻野。”

　　“而且…那个女生，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会跟我一样有特殊的能力。”

　　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兜帽少女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欣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高个子心头一紧：“那现在怎么办？现在突然多出一个未知的高危目标，要不要更改方案？”

　　千早奈绪沉默数秒，薄荷的白雾从唇边缓缓吐出，紧紧盯着雨幕深处。

　　片刻后，她冷冷出声：

　　“计划不变。”

　　“文化祭照常执行，优先拿下上原彻野手中的幸运硬币。”

　　“至于那个突然出现的银发女…”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收紧。

　　“派人盯着。在搞清楚她在这里的真实目的之前，绝对不能让她打乱我们的布局。”

　　兜帽少女低垂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头儿。”

　　众人不知道的是，在今天过后，暴雨停歇的文化祭里，还有一道潜藏的“风暴”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