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太元八年,前秦建元十九年,二月。
残冬未去,料峭朔风裹挟着零星碎雪,横掠淮泗旷野。广陵北府大营连绵十里,军帐层层叠叠铺展在冻土之上,斑驳残雪覆满营寨墙头,猎猎晋字军旗在寒风里剧烈翻卷,满营皆是沉凝肃杀之气。
自去年年末,谢玄将北府主力从京口悉数移驻广陵,这座临江要塞,便成了东晋拱卫江左、屏障淮水的第一道壁垒。苻坚决意举国南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南北,江北之地风声日紧,前秦各路兵马暗中调动,烽烟之势已然隐隐压向淮南大地,整座北府大营日日厉兵秣马,昼夜操练,人人心头都悬着一份山雨欲来的沉郁。
苍茫风雪里,一支十人巡哨小队踏着冻土残雪,缓缓向大营而归。
队伍行色疲惫,甲胄蒙着尘土霜雪,人人风尘仆仆,正是刘裕所在的巡逻小队。十人队伍里,什长孟玉领在前头,身后依次跟着沈知、王末、李穆、张焕、赵武、刘宣,再加上檀韶、檀祗兄弟,最后压阵的,便是刘裕。
此番十人奉命出城,沿淮水沿岸巡查五日,探查边境动静,巡察流民迁徙踪迹,一路餐风宿露,踏雪行荒,早已身心俱疲。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满目凄凉。淮北百姓畏惧前秦兵锋,拖家带口弃乡南逃,老弱蹒跚,妇孺哀啼,衣衫褴褛,饥寒交迫,一路颠沛流离。故土沦丧之苦,乱世漂泊之难,尽数落在这些寻常百姓身上。刘裕一路看在眼里,沉在心底,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眸里,寒意愈浓,胸中护土抗敌的执念,也愈发坚定。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苻融先锋大军踏过淮水,江南衣冠便有倾覆之危,身后的家园、故土、万千百姓,皆会惨遭兵祸。唯有拼死一战,挫其锋芒,方能守住江左山河。
小队踏着积雪缓缓驶入营门,值守军士验过腰牌,放众人入营。刚回营房地界,众人尚且来不及掸去满身霜雪、稍作歇息,一阵急促的传令马蹄声便响彻军营。
传令兵高举令旗,纵马穿行各营,高声传布将令:“刘牢之将军军令!即刻从各新兵小队遴选沉稳果敢、胆识过人、熟稔淮北地形的精锐,组建斥候小队,深入江北腹地,暗查苻融前锋军驻防、行营、粮道动向!军情凶险,事关全局,择优选拔,即刻报备!”
军令落下,整座大营瞬间暗流涌动。
斥候之行,深入敌境,游走生死边缘,遇斥侯、遭截杀皆是常态,九死一生,大半士卒皆是避之不及。营房之中,同袍众人听闻此令,皆是面露犹疑,心底生出怯意。
孟玉身为什长,望着帐下众人,眉头微蹙,沉声开口:“此番斥候差事凶险万分,一旦踏入江北,生死难料。诸位可有意愿主动参选?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只等候上级指派便是。”
帐内一时寂静。
李穆本就身世飘零,只求安稳苟活,此刻垂首不语,无意涉险;沈知身形瘦小,擅长潜行奔走,却也忌惮敌境凶险;张焕虽有蛮力、心怀恨意,却不善周旋探察;赵武勇武刚烈,可深知斥候绝非一味逞勇便可成事;王末心思缜密,通晓事理,也明白此行危机重重;刘宣出身将门,沉稳有度,却也不愿贸然以身犯险;檀韶、檀祗兄弟勇武不凡,心中虽有战意,却也在暗自权衡利弊。
众人各有思虑,一时无人应声。
就在这片沉默之间,刘裕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半分畏缩。
他目光扫过一众同袍,而后看向孟玉,语气沉稳笃定:“什长,我愿前往。”
一语落地,营帐内所有人皆是侧目看来。
孟玉微微愕然:“德舆,你可想好了?江北敌氛正盛,苻融哨骑遍布,斥候前路步步杀机,一旦出事,难有退路。”
德舆是刘裕的字,在其父刘翘去世前便为兄弟几人起好了字号,过完年,刘裕也算是成年了,随即用了起来,大家同在军中又临近战事将近也没顾及太多。
“我明白。”刘裕神色不改,语气不急不缓,“如今秦虏压境,大战将至,我辈身为汉家儿郎,本就为国赴难。我自幼生长京口,熟稔淮水两岸山川水网、荒径野泽,便于潜行探察。再者行事素来稳慎,足以胜任斥候之任。”
他神色平静,没有浮夸的豪言,只有笃定的底气,沉稳里藏着杀伐,冷静中藏着野心。历经前世阅历,他太清楚淝水战前情报的重要,也知晓这是自己在军中崭露头角的第一道契机。乱世立身,从无安逸可言,越是险地,越藏机遇。
孟玉望着刘裕沉静如山的模样,看他遇事沉稳、行事果决,平日操练隐忍有度,心性远胜同龄士卒,心中顿时了然。沉吟片刻,他缓缓点头:“你胆识过人,性子沉毅,又熟稔淮北地形,确是合适人选。我便将你的名字上报,举荐你入斥候小队听用。”
刘裕微微颔首,谢过孟玉。
一旁檀祗看向刘裕,低声道:“寄奴,万事小心,若前路凶险,切莫逞强。”
刘裕淡淡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其余众人也纷纷出言叮嘱,十人同营相依,朝夕相伴,短短时日早已生出同袍情义,皆是为他忧心。
刘裕一一谢过众人,整理好身上甲胄,束紧腰间环首刀,周身气度沉静凛然。
帐外风雪依旧,寒风吹彻营寨,北方天际阴云沉沉,如同此刻摇摇欲坠的天下局势。他抬眼望向江北烽烟弥漫的方向,眼底锋芒暗藏。
苻融先锋军已然蓄势待发,江北风雨欲来,而他,即将踏入这片险地,于黑暗中探敌虚实,于危局里谋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