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三轮
风玄被钉在矿柱底下的消息传到飞仙坪的时候,第三轮试炼的钟声刚好敲响。
传消息的是飞仙台执法队的一个年轻执事,他踩着飞剑从矿洞方向急掠而来,落在监察台上,对着主持第三轮抽签的白袍老修士低声说了几句话。老修士的白眉挑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在黑檀木的抽签筒里重新投了一枚玉符。光幕上的对阵名单暂时停滞——这是仙缘大会历届以来第一次因为金丹修士违规入场而暂停抽签。
飞仙坪上的三千散修炸开了锅。
“金丹中期进炼气期试炼场?仙盟的监察阵眼是摆设吗?”
“风玄是青云宗的护法长老,青云宗在青州地界横了两百年,仙盟什么时候管过?”
“他进的是哪个散修的场?那个散修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但答案很快自己从传送阵里走了出来。
李二狗是被苏禾扶着走出传送阵的。他右臂的袖子碎成了布条,露出底下整条失去光泽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太阳晒裂的河床。那些裂纹曾经是十五道妖骨纹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极淡极细的淡金色纹路,像是枯死的藤蔓残骸。他的左腿膝盖肿得发紫,每走一步都会在青钢石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绿色的血痂。
苏禾的右肩扛着黑剑,左肩扛着李二狗左臂,两条腿也在抖,但他的声音很平稳:“你右臂的骨纹全碎了。”
“我知道。”
“你的毒根还在往上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笑?”
李二狗确实在笑。不是胜利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却又极其清醒的笑。就像一个人在烂泥里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抬头看见城门就在前面,那种笑。他用卷刃的柴刀撑着地面,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然后对苏禾说:“风玄的铁杖被我废了杖头。他杀铁牛的破山锥,现在在他自己断杖上嵌着。”
苏禾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狗差点把柴刀掉在地上的话:“江前辈出剑的时候,剑意没有任何犹豫。他说这剑是替铁牛出的。”
江月白。那个从来不替任何人出剑的金丹剑修,今天替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散修出了剑。李二狗没有接话,只是把柴刀别回腰间,抬头看向飞仙坪正中央的光幕。光幕上的对阵名单重新开始滚动,第三轮抽签正式开始。
“第三轮试炼,规则变更。”白袍老修士的声音在飞仙坪上空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轮不再采用一对一或二对一混战。所有晋级者将被随机传送至青州城外的西山矿区,矿区深处有一条废弃的灵石矿脉。矿脉正中央有一株‘筑基草’,本届仙缘大会只此一株。第一个采到筑基草并安全返回传送点的修士,即为本轮胜者。其余晋级者按采药积分排名。可结盟,可抢夺,不可故意杀人。违者同前。”
光幕上浮现出西山的完整地图。矿脉入口在山脚,筑基草在矿脉最深处,沿途标注了七个传送撤离点。总共晋级第三轮的散修一共四十七人,而筑基草只有一株。
“这不公平!”有散修在人群中喊道,“青云宗和赤血剑宗的弟子都有宗门配发的辟毒丹和避瘴符,我们散修什么都没有,进西山矿区就是送死!”
白袍老修士看了那个散修一眼,语气平静:“修仙之路,从来不公平。”
李二狗把马志远的册子从怀里摸出来。册子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了大半,但炭笔标注的字迹还能辨认。他翻到最后一页,马志远在红河滩和铁脊岭之间用蝇头小字补了一行标注——“西山矿区深处有野生的五毒巢穴。赤环金足蜈蚣、七步蛇、黑寡妇蜘蛛、鬼面蝎、金蟾,五种俱全。矿区废弃的丹房遗址里可能还有旧时矿主留下的解毒散。”而五毒砭骨法所需的最后三味毒材,恰好就是这处巢穴里最毒的赤环金足蜈蚣、鬼面蝎和金蟾。
他把册子合上,忽然感觉到左手食指上那枚铁指环的内侧微微发了一下热。不是错觉——他低头看去,指环内侧那行“我本凡人”的刻字正在缓缓发亮。那枚被他吞下又融化在丹田里的天毒丹丸残骸,正在与铁指环产生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他闭上眼睛,用唯一还能调动的那道淡金色真元探入指环内部,感应到了两行从未显现过的字迹——“第三关试炼未竟,我续给你。静春。”这是静春在八百年前预留在铁指环里的最后一道遗念。当年在矿洞里设了三道关,第三道关被风玄和山洪打断了。静春算到了这道关可能会断,也留下了续关的钥匙。
“你还能打吗?”苏禾问。
“能。”李二狗从地上站起来,“你留在外面等我。”
“我要去。”苏禾把黑剑背回背上,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铁牛死了,乔冷在外面跪着。你一个人进去,谁帮你挡毒?”
李二狗低头看着苏禾抱紧剑布的手指。这个孩子从清风镇跟到铁脊岭,在红河滩脱了剑阁白袍和他并肩,在矿洞里抱着黑剑挡在风玄面前。如今他更是在矿洞塌方后决意一路跟到底。李二狗没有再赶他走,只是把自己那把卷刃的柴刀塞到他手里,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把刀砍过筑基,砍过管事。你暂时拿着。剑是江月白师弟的遗物,不到要命的时候别拔。”
苏禾接过柴刀,低头看着刀柄上那根磨断了好几次又被布条缠了无数圈的麻绳,然后把刀别在自己腰侧。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轮传送阵在飞仙坪正中央亮起,四十七名晋级散修陆续被白光吞没。李二狗和苏禾并肩跨入光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飞仙坪西角。老槐树下,铁牛的白布已经被人抬走了,只剩下地上一块被压弯了草茎的印子。他想,等会儿要是能活着出来,得去给铁牛烧点纸。虽然散修从来没人烧纸——但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欠的。
西山矿区笼罩在一层灰绿色的薄雾里,雾是瘴气。这座山七十年前被青云宗挖空了,矿脉枯竭之后遗弃至今。矿渣堆在谷底,被雨一淋就渗出黄绿色的毒水。植被死得只剩下一种通体漆黑的荆棘,马志远的册子里标注它叫“铁线藤”,唯一能在重度毒矿区生长的植物,汁液有毒,但根可以入药。
李二狗蹲在一丛铁线藤后面,用卷刃柴刀削了三根藤条,把藤条根部的汁液挤进从老马客栈赊来的化瘀散里搅匀。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药液,按在苏禾左臂那道被乔冷蛛毒擦伤的外口上。苏禾嘶了一声,没有缩手。
“这药能管多久?”
“六个时辰。铁线藤根汁解西山矿区的瘴气毒,马志远册子上写的。”李二狗把剩下的药液涂在自己左胸的贯穿伤口上,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有些发暗,但还未溃烂。他吞下的天毒丹丸残骸正在缓慢地分解成更散碎的毒丝,烧进五脏六腑,但同时也将以前毒骨根基里沉淀的旧毒素烧掉了一部分。这种剧痛反而让他更清醒。
苏禾把柴刀插在脚边的碎石里,双手抱着膝盖。远处矿区的传送点附近,已经有几队散修在结盟了——长枪壮汉和短发女修正在和一队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对峙。一个背药箱的老散修坐在废弃的矿车上,掏出几枚解毒丹跟人交换灵石。所有的人都在往矿脉深处移动,没有人在意这两个蹲在铁线藤后面的少年。
阵眼监察台的幻光映照出飞仙坪上围观的冗长人群,老马客栈里那个断臂老修士和苏禾从柜台底下赊来的淬骨散一并映在幻光底部的回放画面上。苏禾把那盏比命还珍贵的淬骨散倒出一半,又把包袱扣紧了些,然后抬头问李二狗:“我们不去抢筑基草吗?”
“抢。”李二狗把马志远的册子翻开,指着矿脉地图上一个用炭笔圈出来的位置,“但不是直接去矿脉深处。从这里往西走三百步,是废弃的丹房遗址。先去丹房,找五毒毒材。我的骨纹碎了,但毒骨根基还在。如果能用五毒砭骨法再通一次骨脉,也许能撑到筑基草的位置。”
苏禾看了片刻,站起来背上黑剑:“那就去丹房。”
两人沿着矿渣堆积的山沟往里走。走了不到一百步,苏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矿渣坡下方一处塌陷的废矿入口。入口的碎石缝里,探出半条赤红色的大蛇蛇尾。尾端的肉刺还在微微抽搐,蛇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环形花纹——赤环金足蜈蚣环蛇,比黑风山的百年蜈蚣还毒三倍,是五毒砭骨法主药的第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