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沙暴
沙暴是在午后毫无征兆地扑来的。上一瞬太阳还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烤得沙粒发烫,下一瞬天边就腾起一堵黄黑色的墙,滚滚而来,把整片天空吞得连太阳的轮廓都看不见。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沙丘后面猛然伸出,朝着车队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李二狗走在车队最前面。风砸过来的那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铁老九的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是哑巴徒弟从驴车上滚下来的闷响、淬火槽翻倒时砸在沙地上的重响,以及刀疤药师那几个女徒弟惊恐的叫声。整支车队在风沙中乱成一团,驴挣断了缰绳朝沙暴里狂奔,人影被风沙撕扯得东倒西歪。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毛孔,钻进耳朵、鼻子、嘴巴,连牙缝里都灌满了沙子。
他抬手挡在眼前,没有催动骨纹灵压硬扛——骨纹铺开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这堵墙。他做了另一件事。识海里的暗金池水在心念一动的同时铺了出去,金灵根的锋丝顺着识线往外延伸,土灵根的罡劲沉入脚底沙层,毒灵根的墨绿丝线沿着锋丝铺好的路径往外渗透。三道灵根在识线的牵引下同时铺开,他的感知在风沙砸到面前之前已经穿透了沙暴。
他“看见”了。沙暴不是天灾。风墙深处,沙粒间裹挟着禁术残桩被引爆后的煞气残留,每一道暗红符文都在沙尘中如同活物般游走。煞气的源头埋在沙层深处——十几根禁术残桩正以某种简陋的排列方式持续释放煞气,催动风沙朝车队方向碾压。这些残桩的刻痕粗糙,符文回路歪歪扭扭,和公羊默在鬼礁海底刻的那些七星逆转阵阵环是同一种手法,但火候差得远,像是赶工复刻出来的。沙层底下还有东西,密密麻麻的沙蝎正从沙丘深处往上拱,尾钩上裹着紫黑色的禁术残桩粉末,沿着符文的轨迹朝车队方向涌来。
是沙蝎门的人。
他猛然转身,识线已经锁定了风墙最深处那个控阵修士的位置——元婴中期,周身悬浮着十几根禁术残桩,正同时驱动沙暴与蝎群。沙暴能遮住眼睛,遮不住识线。他又感应到了另一样东西:风沙深处还有一道灵力波动,不在正面战场上,而是停在沙丘背面。识线顺着这道灵力往沙丘背面探去,触到了一枚仙盟制式感应阵盘。阵盘上的符文刻痕是仙盟监制司的统一标准,不是沙蝎门的东西。那人的修为不高,藏得很隐蔽,阵盘上的感应符文正在逐条记录战场上的灵力波动,没有参与操控沙暴,也没有参与驱赶蝎群——他只是停在战场边缘,记录这场伏击的每一个细节。
“殷白!”他回头朝车队嘶吼,声音被沙暴吞得只剩一丝残响,“沙暴里埋了禁术残桩,沙层底下有沙蝎群!控阵的人在正西方向!”殷白已经从驴车上翻身跃下,裂铁飞剑横在身前,剑脊上两道旧裂纹在风沙中同时炸亮,剑罡在风墙最外围劈开一道银白剑弧,将第一波裹挟禁术煞气的沙浪劈成两半。但沙暴的体量太大,裂铁剑罡能劈穿沙浪,劈不散整片沙暴,剑弧在风墙深处被硬生生震碎,化作无数银色碎片倒卷回来。他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左肩旧伤被沙粒中裹挟的禁术煞气割裂,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沙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李二狗没有回头看他。识线已经锁定了目标,他把识线从感知模式切换到攻击模式——金灵根的锋丝率先穿透风墙,顺着识线锁定的那道最薄弱缝隙切入,将禁术符文最外层的煞气回路钉死在原地。土灵根的暗金罡劲沿着锋丝铺好的路径沉入沙层深处,把沙蝎群赖以藏身的松软沙层压成一块比铁髓还硬的实心岩板。毒灵根的墨绿丝线最后铺开,顺风顺水,沿着金灵根钉死的禁术符文回路往里渗透,将残桩内部的煞气从内往外逐层瓦解。金钉其符,土封其蝎,毒蚀其桩——归流的五行循环真元在识线的牵引下同时发力,风墙深处的禁术符文在三息之内被蚀得千疮百孔。
铁老九从翻倒的驴车底下把哑巴徒弟拽出来。哑巴额头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一声没吭,弯腰把淬火槽从沙地上扶正。槽里的淬火液洒了大半,内壁嵌着的蚀骨铁髓还在发着暗银光泽。他以淬火槽为核心在外围重新校准了感应阵旗的位置。两个天剑门的探矿弟子站在最前排挥剑劈落蝎群,剑身上的封矿符纹在风沙中剧烈闪烁,年轻弟子脸上全是沙粒打出的血点,没有人退。一头体长将近两丈的沙蝎王从沙丘深处拱出来——土灵根的罡劲只封住了普通沙蝎,这头蝎王的个头太大,硬生生拱穿了岩板层。赤膊大汉双手握紧锤柄正面对上蝎王,铁锤砸在蝎钳上火星四溅。刀疤药师把止血散往大汉手里一塞,转头蹲下身继续给被沙蝎蜇伤的散修清洗伤口。
李二狗和殷白同时冲向沙暴深处。殷白的裂铁飞剑剑意朝风墙最薄弱处倾力劈去,李二狗顺着这道裂缝将归流的五行循环真元全力外放。那些裹挟禁术煞气的沙粒被薄雾吸附住,煞气在雾气里被毒灵根丝线逐层瓦解,沙粒失去煞气的裹挟后变回普通的沙子从空中簌簌往下掉。风墙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沙暴深处的控阵修士暴露在裂口正中央。裂空·影随——刀芒在前方撕开真空通道,身体同步推进,铁髓刀在识线锁定的元婴正上方凌空劈下。
沙暴停了。残余的风沙从空中簌簌往下掉,像一面被打碎的墙。沙蝎门的长老重重砸在沙丘上,丹田里的元婴被一刀劈散,几根残桩碎片从袖口滚出来,在沙地上弹了两下,被殷白一脚踩碎。
沙丘背面那道灵力也消失了。在李二狗冲向沙暴深处的同时,那人收起了感应阵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战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蝎群失去禁术阵基的增幅后,尾钩上的紫黑毒煞迅速褪去大半。赤膊大汉又一锤砸断蝎王的尾钩,庞大躯壳轰然瘫倒。铁老九的淬火槽护住了所有散修和天剑门弟子,只有几个轻伤。
李二狗弯腰将沙蝎门长老的储物袋吸入手中,从里面抖出一堆没来得及销毁的传讯玉简。识线逐一扫过,他拿起其中一枚贴在眉心。玉简里是一道简短的指令,措辞公事公办,没有落款:“伏击车队,拖住李二狗。事成之后沙州新矿脉的开采权划归沙蝎门。另,牛家村内线已确认,功法公开碑名录拓印完毕,可随时行动。”
没有落款。这道指令的末尾只盖了一个仙盟内部流转公文时常用的归档戳记。不是长老会的蟠龙纹——那个戳记太显眼,没人蠢到把长老会的章盖在伏击指令上。这枚戳记更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经手过新矿脉档案的仙盟执事都能接触到。但它能出现在这道指令上,只说明一件事:写指令的人就在仙盟内部,而且有权限调动沙州分坛的归档戳记。
他想起公羊默在禁舱里说的那句“仙盟里那些人”。想起石娃矿脉图上那道被涂掉又没涂完的签名。想起驿站档案袋上那枚压纹轻了半分的火漆印。想起废矿场井口那个用仙盟令牌扫了一圈、撂下一句“散修不要乱挖”的人。这些人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背后一定有个共同的支点。沙蝎门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在暗处。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翻身上了铁老九的驴车。此地不能久留,沙丘背面那个带仙盟阵盘的人随时可能折返。他让殷白带天剑门弟子护送车队回凉州,自己连夜赶回牛家村。铁髓刀上八层毒纹在风沙余烬中亮了一路,从戈壁滩深处一直亮到凉州城西的驿站。
识线在归途中反复推演那道归档戳记的纹理,把沙州分坛能接触到这枚戳记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范围不大——能同时满足“在新矿脉档案上盖章”“知道公羊默残桩编号”“接触过互助会人员调动”三个条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需要回牛家村找卫长风核对一份旧档,再做最后的确认。
今晚亥时,卫长风一个人守在村口。今晚灶房里那碗芋头粥,还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