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春分
春分那天,牛家村来了个穿白袍的年轻人。
不是剑阁的白袍——剑阁的道袍是素白镶银边,袖口收得紧,方便握剑。这人穿的是一件宽袖长衫,布料是好料子,凉州蚕丝混了青州棉,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云纹,是仙盟长老会的制式常服。他站在村口老枣树下,仰头看树上新结的青皮枣子,左手拎着一口小藤箱,右手攥着一卷用火漆封好的公文。老黄狗对他摇了摇尾巴,他低头看了狗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摸。
“我找李二狗。”他对蹲在门槛上剥豌豆的王婶说。
王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比上次那个姓高的还年轻,最多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上没有老茧,一看就不是散修。
“你也是仙盟的?”
“是。我叫温祈,长老会直属见习巡察使,高俭高副司的随行文书。”他把公文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动作恭敬得有点紧张,“高副司回仙盟述职,长老会看了新规试点的评估结论,原则上同意推广,但在正式表决前还需要补充一批实地核验材料。派我来就是干这个的——牛家村的备案文书、阵旗来源、封印记录的副本,都核对一遍。高副司特意交代只看材料不提问,零干扰。”
李二狗从院子里走出来,接过公文拆开火漆。高俭的字迹很工整,比他在矿道里写评估结论时更工整了几分,但末页底部附了一行极小的私笔:“小温第一次出青州,没见过散修村落,让他多看看。另:长老会上有人提沙枣村采矿权的事,我替你挡回去了,放心。”
李二狗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抬头看了温祈一眼。
“住多久?”
“三天。高副司说三天够我把所有材料看完。”
这三天温祈把牛家村从东到西看了个遍。
赤膊大汉正在土地庙旁的空地上砌新窑——不是打铁窑,是砖窑。去年冬天村长老伴说村里缺个烧瓦的地方,赤膊大汉把重剑往地上一顿说他会,他在野猪岭当散修时在砖窑里干过三年。新窑的砖模是他用废铁板自己打的,打坏了好几个模子,最后那个还是铁老九托人从凉州捎来的。刀疤女散修在窑边支了个新药架,架子上晒着刚从西山采回来的铁线藤和苦艾根,她正蹲在地上把红浆果捣碎拌进止血散里,嘴里念叨着哑巴徒弟寄来的方子比她自己配的还好用。温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回头问李二狗这药方能不能抄一份带回仙盟,李二狗说随便抄。
第三天傍晚,温祈把看完的材料整理成一沓厚厚的笔记,坐在石磨边和李二狗喝了一碗茶。他说自己是青州本地人,家里几代都在仙盟当文书,高俭是他第一个跟的外勤上司。来之前高俭跟他说牛家村跟别的散修村落不一样——不是穷不穷、强不强的区别,是这里的散修眼里有光。他说完站起来对李二狗正式地鞠了一躬,说明天一早回仙盟,回去以后会把试点经验整理成正式推广方案的补充材料,“希望将来全仙盟的散修都能像牛家村一样”。
春分后第十天,高俭的信到了。
信是仙盟驿站的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长老会的蟠龙火漆。陆文远也附了几页凉州分坛的最新简报。高俭在信里说长老会新规推广的初步决议已经表决通过,第一批扩大试点覆盖青州全境,但有人对散修自治权提出了保留意见,条款里的“散修代表有权列席仙盟地区事务会议”被暂时搁置,换成了“散修代表可向仙盟分坛提交书面建议”。高俭在信末补了一句——“搁置不是否决。陆文远说你在牛家村说过一句话:让镇妖司的人自己出来。这句话现在轮到我对长老会说了。”
陆文远的简报更具体。凉州分坛执事队在戈壁滩深处又查封了两处废弃蛊针窝点,都是镇妖司残部仓促撤离时没来得及销毁的旧针样,针身上的变异蛊毒已被蝎毒逆向渗透破坏,破坏手法是赤血剑宗的路子——乔冷上次去凉州时留下的后手。简报末尾附了一句:“乔冷已从铁脊岭动身北上,预计半月内抵达牛家村,届时面告蛮荒边境最新动向。”
乔冷到牛家村那天,正好是清明。
她比预计早了几天,走得很急,青色道袍的下摆沾满了从铁脊岭到牛家村的尘土。师妹们在老君庙侧殿里替她铺了干净的被褥,她不睡,先到石磨边和李二狗、苏禾开了个短会。
她带来一个消息。
赤血剑宗当年被镇压的弟子里,有一个叫楚吟的,乔斩霜的关门弟子,被镇压时年仅十四岁。赤血剑宗被围剿那天,风玄的人马分了三路同时动手——一路围攻山门,一路截杀乔斩霜,一路押送宗门里年纪最小的那批弟子。楚吟就在那批弟子里,被镇妖司的人带走,从此下落不明。乔斩霜被风玄杀害之前,在石窟石壁上用指甲刻完了赤血毒剑术的最后一段剑诀,然后在石壁最底下刻了两个字——“寻吟”。她到死都在等这个关门弟子回来。
“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找,没人知道她被关在哪里。直到上个月,凉州分坛在清理风玄密室旧卷宗时找到了一份泛黄的押解令存根,上面写着楚吟的名字。她被秘密押送到蛮荒边境的一处镇妖司废矿营地,那座营地后来被蛮荒妖兽攻破,镇妖司的人撤了,楚吟和一批被押送的散修全被遗弃在营地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乔冷停了停,把手按在短刀刀柄上,“上个月凉州分坛联合剑阁哨站在蛮荒边境抓到一名逃亡多年的镇妖司残部,那人招供了一件事——当年负责押解的人从蛮荒撤出来时,营地并没有被妖兽完全攻破。他们走之前把楚吟和几个散修反锁在一处旧矿洞里,洞口被炸塌封死。”
苏禾把黑剑横在膝上,手指从蓝布上移到了剑柄。
“他们把人封在矿洞里,是怕她们出来作证。”
乔冷点头。那个残部还招供,当年风玄授意押解队对关在蛮荒废矿营地的散修都做了档案手脚,对外一律按死亡注销,但每隔几年就有探子回报营地下方有生活痕迹——药渣、破衣、用废的灵石粉末——人很可能一直活着。凉州分坛已经从隔壁执事队调了最新的感应阵盘预备长途勘探,她的师妹们先一步去了凉州补给站,剑阁哨站也送来了蛮荒边境的旧地图。
“我今晚出发。凉州分坛给我配了短途传送阵的临时通行令,三个月内必须把人找到。”她说完把最后一块沙枣蜜调好的外敷药膏放进药匣,抬头看着李二狗和苏禾,“这次不是剿蛊,是寻人。蛮荒地形复杂,你们不用跟我去,只需要帮我看着师妹们。”
李二狗没有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或“我陪你去”。他只是把那枚用骨纹淬过的白鳞片从石磨上拿起来放进竹篓侧袋,又把孟三省留在石磨上的石灰岩粉样品分成两包,一包塞进乔冷的药匣,一包留给自己。
“一起出发。”
苏禾把黑剑背好,对乔冷说了声:“师姐,我跟着。”
出发前夜,李母在灶台边包了半夜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白菜是村东老孙家地里的,猪是野猪岭猎的野猪,膘肥,一咬一嘴油。她把饺子一锅一锅煮好,端到石磨上放凉,再用油纸一个一个包好,塞进三个人的竹篓里。她做这些事时不说话,只是包饺子、煮饺子、晾饺子、塞饺子,手指被热蒸汽烫红了也没停,直到最后一个饺子塞进苏禾的竹篓,她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
灶台后面那口漆黑的老柜子上,放着一盏新添了灯油的旧铜灯。她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把剩了大半瓶的灯油往灶王龛上一搁,又把那根她一直没舍得当的银簪子插在发髻正中央。然后从柜底掏出几块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垫——不是新的,全是她这几年给李二狗纳的,每双都纳得比别人多两针。
“蛮荒路远,多穿一双再丢。”
她把鞋垫按进李二狗的竹篓最底层,背过身去,用围裙角用力擤了把鼻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在村口枣树下碰头。乔冷把短刀重新打磨过,刀脊上新增的剑痕是她在铁脊岭闭关时第四重功法突破后自己用淬火石磨的。她从腰囊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用刚淬完毒的剑尖刻上“牛家村”三字,放到石磨正中央。
“这是赤血剑宗的规矩——真传弟子出远门时把铜镜留在驻地,同门若遇难,铜镜会感应剑息自行发亮。如果我在蛮荒回不来,这面铜镜会替她守着这里。”她说“她”的时候没有解释是谁,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是乔斩霜,是楚吟,是所有没来得及把自己的铜镜留在驻地的赤血弟子。
她把铜镜按进石磨上预留的空位,拍了拍手上的铜粉,背上竹篓率先跨出了村口。
李二狗把铁髓刀别好。刀柄上左边是乔冷的铜铃,右边是苏禾的刺猬木雕,中间系着青元的铁钥匙,刀刃上倒映着启明星的微光。他在晨光中回望老鸦岭的方向——矿脉深处那扇由他亲手推开的石门上,静春留下的“情不可斩”四个字已在三层封印完全闭合后自行隐入岩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由骨纹、剑意、剑脉三者共鸣凝成的全新烙印,只有两个字。
“凡骨。”
当年静春在石室中留下铁指环与“我本凡人”的刻痕,三年后身为凡骨的李二狗将这两个字嵌进了静春昔日封印的深处。静春欠凡人的那笔旧账,已由他亲手交还给那片山。
他收回目光,和乔冷、苏禾并肩朝蛮荒边境走去。竹篓侧袋里那枚白鳞片在晨风中极轻地嗡鸣了一下——遥远黑风山深处的另一片残鳞,也在同一时刻轻轻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