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沙枣蜜
李二狗回到沙枣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这半个月里他在凉州城和沙枣村之间跑了个来回。去的时候背着铁髓刀胚,回来的时候腰里别着一把开了刃的铁髓刀。苏禾跟他一起跑,黑剑背在背上,蓝布裹得整整齐齐,到了村口才把剑解下来插在那棵最老的沙枣树下。剑意烙印在树荫下轻轻明灭,把正午的太阳挡在三丈开外。
消息比脚程快。
他和苏禾还在戈壁滩上赶路的时候,老村长托人送的口信已经到了铁老九的炼器铺——那个被蛊针刺穿脊椎的年轻散修醒了。不但醒了,还咬着石灰块在炕沿上画了整整三天的图。
石灰块用秃了好几块。画出来的地图歪歪扭扭,但每一处蛊针窝点的位置、每一处暗哨的换岗时间、每一个废弃矿道的入口方位,全标得清清楚楚。
“他画了六处窝点。”苏禾把黑剑插进沙地,从怀里掏出三块写满字的白布。他的字比一年前工整了很多,但写“蝎”字还是会缺一笔,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缺。“戈壁滩深处四处,凉州城西废弃矿场两处。最后一处画到一半晕过去了,醒来又接着画,画完才肯喝药。”
李二狗接过白布。年轻散修的字比他还丑,但画地图的本事不比马志远差——每一处窝点旁边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守卫数量和轮换频率。废弃矿场那处窝点旁边画了个骷髅头,底下写了四个字:此窝最大。
马志远在黑风山志上画毒虫巢穴时也用这种标记法。画圈的是小巢,画叉的是大巢,画骷髅的是最深处最危险的那一窝。
“他叫什么?”
“石娃。”苏禾说,“姓石,石头的石。十九岁,炼气五层。三年前跟同乡一起从流沙集逃荒过来的。同乡都死了——有的死在矿难里,有的被镇妖司残部抓走当蛊奴,有的饿死在戈壁滩上。老村长在废弃矿场捡到他时,他趴在沙地上拖着两条断腿往村里爬,用胳膊肘撑着地,爬了一夜。村长问他名字,他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最后用石子在沙地上划了两个字——石娃。”
土坯房的门帘掀开着。石娃正靠墙坐着喝粥。粥是村长老伴用沙枣糊和一点点碎羊肉熬的。他喝得很慢,把碗沿上的每一粒枣糊都用手指刮进嘴里,一点不浪费。
看到李二狗走进来,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伸手在炕沿上摸到一块石灰块,翻开就写。
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石灰块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东边矿场底下还有大东西。白天在动,像蝎子,不是蝎子。比牛大。黑袍子在喂它。用死人的肉。”
李二狗把他写的字看了两遍,抬起头:“你亲眼看见的?”
石娃点头,继续写。石灰块断了一截,他把断掉的那半截也捡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他们把我拖过去,让我看。”
李二狗没有说话。他走到灶台边,从竹篓里翻出半包沙枣干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把铁髓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炕沿上,刀刃朝外。
石娃看着那把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石灰块在炕沿上画了一把斧头。斧头很小,斧柄歪歪扭扭,但斧刃画得笔直。
“我以前是打铁的。矿场用斧头。等我能起来……给你修刀。”
李二狗忽然想起马志远。马老头在黑风山抓蜈蚣时跟他说过,散修的手艺是传下来的——铁匠的儿子会打铁,猎户的儿子会打猎,守庙人的儿子会守庙。
石娃是铁匠的儿子。
他爹死了。
他在戈壁滩上爬了一夜,用胳膊肘撑着地,爬进沙枣村的时候两条腿上的骨头都已经折了。断骨处化脓溃烂,村长用烧红的刀替他刮骨,他嘴里咬着梭梭草绳,一声没吭。
现在他说,等他能站起来,要替他修刀。
李二狗把他手里的石灰块拿过来,在他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石灰块的粉末糊了他一手,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手伸给石娃。
“等你好了,去凉州城西找铁老九。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收徒弟——哑巴徒弟就是他收的。你腿好了能帮他拉风箱,手好了能帮他抡锤。他铺子里缺人手,饭管饱,不问你从哪来。”
石娃没有握他的手。他用自己还能动的那只手在炕沿上又画了个骷髅头,然后猛地在骷髅头上画了个大叉。
叉画得很大,很用力,把石灰块的粉末都按进了木头缝里。他不会说话,但这一笔把所有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
李二狗弯腰,把骷髅头旁边的石灰粉末用手指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正东。
村口枣树下,苏禾正蹲在地上帮村长的老伴捡沙枣。他捡得很认真,每一颗都擦干净了沙土才放进竹篮里。几个光屁股小孩围在他旁边,好奇地用手戳他背上的剑鞘,又缩回去。
苏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摸出几颗糖炒栗子分给他们。小孩们拿着栗子飞快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哑巴叔叔的徒弟会分栗子!”
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李二狗按石娃画的窝点分布,带着苏禾和小石头在村外转了整整大半天。几处最靠近村落的废弃矿坑逐一排查。小石头第一次正式跟着李二狗出勘测任务,把重锤扛在肩上,走得虎虎生风。每到一处废弃矿道入口,他就用边角料打的小阵旗插在洞口,阵旗顶端用感应铁片连接骨纹灵力。一旦矿道深处有活物触动铁片,铁片会自行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苏禾用剑胚烙印在阵旗周围补了一层剑意警示圈。黑剑插在营地外围当警戒剑桩。
村里人也纷纷帮忙。大人孩子一起上手,替他们把最后一处窝点的阵旗排好。
傍晚,村长老伴端来一大碗沙枣蜜调的水放在枣树下。蜜是去年秋天酿的,放了快一年,就等着有人来。
李二狗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他眯起了眼。村长老伴抿着嘴笑,又给他倒满。
天彻底黑下来时,小石头正蹲在村口啃沙枣馍,村外忽然响起快蹄声。
一个穿赤血剑宗青色道袍的年轻女修骑着凉州特有的短腿沙驼停在枣树下。她是乔冷新收的师妹,在凉州分坛跟着乔冷学毒剑术,才炼气九层,剑穗上挂着新刻的铜铃。
“李师兄,乔师姐让我送份文书来——凉州分坛准备签新规了。”
她翻身跃下驼背,喘着气把信笺翻开。信上盖着凉州分坛新任执事长的蓝印。乔冷的字迹还是那么冷硬,但写到“沙枣村”三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这一顿的墨迹比别的字深,墨点渗进了纸背。
李二狗接过文书看了一遍。陆文远调任凉州后把散修协作新规的试点从青州搬到了凉州,第一个试点村落就是沙枣村。乔冷代表赤血剑宗与凉州分坛反复磋商条款,最终落定的协议里写着——每月派驻一名筑基执事进村轮值,配备标准感应阵旗与伤药补给,散修村落代表可以直接向分坛提交蛊虫异动报告。
这跟当初李二狗在牛家村替石娃说的“要挨个登记证人、把赔偿款直接发到每个人手上”一模一样。
他把信笺还给师妹时,老村长正蹲在枣树下编梭梭草绳。老头听见“凉州分坛要来村里驻点”时,手指抖了一下。草绳从他手里滑下去,被夜风吹着在沙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他弯腰把草绳捡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沙土,把绳头重新捻紧。然后转过身,对着土坯房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宰羊——宰那只老沙羊!”
声音很粗,很沙哑,嗓子眼却在发颤。
沙枣村唯一的那头老沙羊养了三年,本来打算过年再宰。沙枣花酿的蜜装了三大罐,平时舍不得吃,用沙棘叶子封着罐口藏在地窖里,只有谁家有人生了重病才拿出来调一碗蜜水。
这些戈壁滩上最穷最硬的散修,一个比一个沉默。不怎么会说好听的,只会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全拿出来,摆在枣树下请人吃。
夜里,散修们和村民围在枣树下,就着羊肉汤,你一碗我一碗地分沙枣蜜。小石头啃完第三块沙枣馍,抿净碗底最后一滴蜜,说这比铁老九炼器铺的凉水泡馍好吃多了。
苏禾在枣树下把自己的黑剑拔出来又插回去。剑意烙印今晚没有闪,但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重复一遍拔剑的动作。
“等这事完了,能不能回趟牛家村?”他问李二狗,“帮我婶腌萝卜。”
李二狗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往后推了一下:“萝卜都腌上了,等着你回去吃。”
枣树影里传来铜铃轻轻的一声脆响。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二狗在村口沙地上铺开那卷翻烂了的册子。静春的毒骨大道金丹篇,乔冷已替他校注到第九式。下一页空白处,乔冷用短刀刀尖刻着新的剑劲运转图,旁边还有一行字——
“第十式需铁髓刀淬至第二层毒纹后方可修习。淬毒材料:戈壁滩异变活物体内新变异蛊毒囊,与黑蝎王尾针底毒按比例调配。注——此式修习后骨纹与剑意同步率将大幅提升,但淬毒过程中刀胚需承受比淬火时更强的毒力冲击,请等铁老九的新磨刀石到了再动手。”
乔冷的笔迹还是那么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剑碑上。但“请等”两个字,以前她从来不写。
李二狗合上册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铁髓刀别回腰间。
东边的天空正泛出鱼肚白。沙枣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村口那棵最老的沙枣树上挂满了青皮枣子,还没熟,但已经压弯了枝头。树下几只沙鼠正忙着把夜里刮落的枣子往窝里搬。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土,叫醒还在打盹的苏禾,又朝小石头挥了下手。
三人沿着东边的戈壁滩往废弃矿场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