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毒从心起
铁牛的尸体是在第二轮试炼结束前一刻被抬出来的。
抬尸的是飞仙台执法队的两名灰袍执事,他们把人放在飞仙坪西角的老槐树下,盖了一块白布。白布很短,盖不住铁牛那双赤裸的大脚——他的靴子在传送阵里被空间乱流绞碎了,脚趾缝里还嵌着红河滩特有的暗红色河沙。执法队的执事对围观散修解释的是,对阵的赤血剑宗弟子违规动用三阶蛛毒,已被取消资格,执法队也已上报仙盟。
第二轮光幕上最后一组结束的编号恰好翻到铁牛那一页——“铁牛,落败。淘汰。”没有写他死于蛛毒发作。
李二狗蹲在尸体旁边,伸手揭开白布的一角。铁牛的脸还算安详,但嘴唇乌黑,眼眶底下全是蛛毒腐蚀出来的暗紫色血网。胸口那处贯穿伤不是赤血剑宗的蛛毒造成的,是被人用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铁锥从后背捅进去的——风玄的铁杖。赤血剑宗弟子在试炼场上绝不可能带进金丹中期的本命法器。但铁牛的尸体从飞仙坪上抬出来时,胸口的贯穿伤在光天化日之下自行收缩,只剩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铁锈色淤痕,而那股李二狗再熟悉不过的铁杖煞气已彻底消散,连飞仙台的监察阵眼都没能捕捉到。
有人把风玄的铁杖带进了试炼场,又在他咽气之后把证据抹得干干净净。
李二狗把白布重新拉上,盖住了铁牛的脸。他从竹篓里摸出半块还没吃完的牛肉烧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白布上面,一半捏在自己手里。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人。他的眼泪在两个月前已经替师父流干过一遍,那时候他爹还活着,他以为哭能解决问题。后来他爹死了,他发现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他体内的毒根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脊椎向上蔓延。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每一节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吱声。那是妖骨纹压制不住毒根的征兆。元婴在他丹田里急得团团转,连说了三遍“快封穴快封穴快封穴”,但李二狗没有封。他让那股毒气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穿过脖颈,直入神识。神识里那只被他砍掉的黑色少年正在毒根的滋养下重新凝聚成形,嘴角的倒钩比以前更长、更锋利。
他在神识里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说了一句话:“你没死。”
“你不死,我就不会死。”少年笑得很难看,“你越恨,我越壮。你不封穴就是在喂我。你继续喂。”
李二狗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正在重新浮现的十五道全新妖骨纹,对苏禾说:“走。去看第二轮抽签。”
苏禾没有动。他看着铁牛尸体上那半块牛肉烧饼,又看了看李二狗正在剧烈变色的眼白,然后把怀里的黑剑重新裹紧了些。这是他认识李二狗以来第一次没有完全照做——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白布轻轻掖紧,把铁牛露在外面的大脚用自己怀里仅存的那块蓝布裹好,才转身跟上李二狗。
飞仙坪上的光幕正在刷新第二轮的对阵名单。金光一行一行地跳动,排在戊字组末端的两个名字同时亮起——“戊字第三四二一号·李二狗”与“戊字第二千七百四十九号·吴铁山”。
吴铁山。青云宗外门筑基管事。
名单弹出的一瞬间,所有还在光幕前等待自己轮次的散修同时哗然。吴铁山是筑基初期,李二狗是炼气十二层。仙缘大会历届都有炼气对筑基的先例,但那些对阵里的炼气散修无一例外都是在预选期就主动弃权——没有哪个炼气散修会硬着头皮去跟筑基修士正面抢夺晋级名额。更何况吴铁山是风玄的左膀右臂,是黑风山矿洞里那个手持七绝剑阵符的剑阵筑基。李二狗一个伪十二层的散修去对吴铁山,这不是抽签,这是公报私仇。
“飞仙台监察队!”终于有散修忍不住站了出来,是一个参加过好几届大会的黄袍老者,“筑基对炼气,仙缘大会历届抽签都有回避规则,你们这是明着让人去送死!”
执事站在监察台上,手里拿着对阵玉符,面无表情地宣布:“本场对阵已通过飞仙台所有监察阵眼的验证。风玄长老未直接干预抽签,吴铁山对阵李二狗符合仙盟盟约的外围条款——仙缘大会允许宗门修士在不使用金丹级功法与中品以上法宝的情况下与散修切磋。若有异议,可在开赛前自行弃权。”
他把“弃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在他身后,第三层观礼台上,风玄正盘膝坐在青云宗的看台上,一只独眼似睁非睁,枯瘦的手指在铁杖杖头上轻轻叩着拍子。他的铁杖杖底还残留着铁牛心脉里带出来的血锈味。
苏禾低声说:“我去找江月白。”
“不用。”李二狗按住苏禾的肩膀,“江月白不能插手仙缘大会——剑阁真传干预散修比试,风玄正好借题发挥把赤血剑宗的事都栽在剑阁头上。你去找他,只会让他被动。”他蹲下身把鞋带系紧,同时把嘴巴凑近苏禾耳廓。
“你去老马客栈,让那个独臂老修士把柜台底下放了四十年的淬骨散赊给我一包。然后去城南法器铺,告诉他们铁牛补剑欠的两块灵石由李二狗还——他昨天多给了两块。做完这些,你就去飞仙台侧门等着,第二轮打完我会出来。”他的声音刻意压低,随后踩灭脚边的碎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传送阵的白光。苏禾站在原地抱着剑沉默了两息,然后转身跑向西角外那条通往老马客栈的巷子。
红光一闪。李二狗落地的地方不是红河滩,不是矿坑,不是任何一片他见过的试炼场地。这是一座废弃的灵石矿洞,矿壁上到处是枯竭的灵石残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铁锈味。矿洞入口处被七柄插在地上的长剑封死了——七绝剑阵。吴铁山站在剑阵正中央,双手杵着铁杖,老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挤在一起,像是在笑。
“李二狗。”吴铁山把铁杖从地上拔起来,杖底的铁锈碎屑簌簌而落,“风长老说了,黑风山矿洞里的旧账,今天连本带利一起算。”
李二狗站在剑阵边缘。七柄剑的剑尖都在微微发颤,不是风吹的,是剑阵感应到他的妖骨纹之后产生的共鸣。这七柄剑上的符文和他在黑风山矿洞外见过的那四枚剑阵符一模一样,只是从符箓换成了实体长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十五道妖骨纹正在自行浮现。那不是他催发出来的,是妖骨纹感应到剑阵煞气之后的本能反应。在铁脊岭被百毒腺串撕开的那道旧伤下方,一道全新的骨纹正在成形,颜色不是原先的幽绿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那是铁牛的血,是他在揭开白布时妖骨纹自行吸敛的散修同脉之血。铁牛修的是金土双属性,临死前胸口的剑意被震散,血肉里的金土残息渗入他掌心的骨纹裂口,与他本身的毒骨根基融为一体。
吴铁山认出了那道新骨纹的属性,瞳孔骤然收缩。他不再拖延,双手结印,七柄剑同时拔地而起,剑身在空中疾速旋转,赤红色的剑芒从剑尖上炸开,七道赤芒从七个方向同时射向李二狗。每一道剑芒都锁死了一道退路,这是七绝剑阵最凶险的杀招。
李二狗没有躲。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十五道妖骨纹同时炸亮,整个人不退反进,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踩碎了矿洞地面的枯竭灵石,也让七道剑芒封死的阵眼正中短暂露出了一个半寸空隙。他侧身拧腰,让过六道剑芒,最后一拳捣在迎面而来的剑锋上。新生的那道暗红骨纹在拳头与剑锋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团金绿交织的拳罡,硬生生撞碎了赤芒。七柄剑在空中弹了一下,剑阵最中央的长剑被拳罡砸中剑脊,剑身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剑阵没有崩——吴铁山不惜透支自己筑基期的灵力维系核心,在李二狗一拳换一剑的同时,他伸出枯瘦的右掌,五指成爪抓向李二狗的左胸。他的袖子里没有藏毒,没有使诈,只有一个修炼了整整八十年从未懈怠过的筑基管事的真元修为。这一爪贯穿了李二狗的护体妖骨纹,指尖刺入他左胸半寸,与心脏擦身而过。
李二狗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又抬头看着吴铁山,然后伸出右手反握住吴铁山的手腕,用力一拧。不是扭断骨头——他的力气还扭不断筑基修士的真元护腕——他扭的是腕上那条连接手臂与躯干的旧筋。吴铁山被这一拧拉得往前踉跄半步,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以为这个散修会退开、会闪避,但他不退不闪,他的每一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你疯了。”吴铁山咬牙催动剑阵回防,五柄剑从李二狗背后刺来,剑尖刺破皮肉的刹那没能刺穿骨骼——剑尖撞上妖骨纹裹住的肩胛骨,与淬过妖丹的骨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只在皮上划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李二狗闷哼一声,放开吴铁山的手腕借力后翻,摔在矿壁脚下的碎石堆里,背后血流如注。
但他还活着。筑基真元爪不能杀死他,七绝剑阵最凶险的杀招也没能切断他的骨头——阿七淬过的妖骨纹,金丹中期的剑意都砍不透。他扶着矿壁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铁牛昨天给他的那半块解毒膏,他倒不是用来解毒,而是用其活血之效把膏药按在胸口的贯穿伤上止血。
他低头轻声说了一句:“你欠我一张饼。”然后抬头盯着吴铁山,缓缓说了一声,“还来。”
矿洞顶部的监察阵眼闪了两下——这是第二轮试炼开始之后,执法队第一次将观礼台同步率拉满。老槐树下的散修鸦雀无声。吴铁山握着剑阵核心的长剑,剑身上的裂纹正在迅速扩大,他能感觉到这个炼气期的散修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爆发——那是完整的《百毒炼体术》对赤血毒功的天然压制力,是静春在八百年前留给散修毒骨一脉的独门克制。他更不知道的是,这把被他临时借来的七绝剑阵核心剑,曾在黑风山矿洞外被江月白一剑斩出余波,剑意虽散,却在这柄剑淬过铁脊岭冷水河寒水的剑脊裂纹里残留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性。此刻那道裂纹正与李二狗手上那枚铁指环隐隐共鸣,在矿洞的毒雾深处轻轻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