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除夕
李二狗从野猪岭巡查完最后一道感应禁制回来,推开院门,发现自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王婶正蹲在灶台边帮李母揉面,脸上的面粉比案板上的还多。张木匠的婆娘端着一大盆刚剁好的猪肉白菜馅从隔壁走过来,后面跟着她男人,肩上扛着一张刚从木匠铺里搬出来的新炕桌。赤膊大汉的铁匠铺今天歇了炉,他蹲在石磨边拿重剑削萝卜,削得有模有样——这小子在野猪岭当散修时一个人过年,练就了一手用重剑削萝卜皮的独门绝技。刀疤女散修正往灶膛里添松木,旁边搁着她刚从药田里摘的一篮子红浆果,说是要拌蜂蜜当年夜甜点。
“二狗回来了!”王婶这一嗓子把枣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快去洗手,你娘说今晚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白菜是村东老孙家地里的,猪是野猪岭猎的野猪,膘肥,一咬一嘴油!”
李母从灶台边抬起头,围裙上全是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着李二狗背上的竹篓,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系着铜铃的柴刀,说:“锅里有热水,先去把脸洗了。苏禾那孩子今年回不来,托人捎了信。乔冷也说不一定能赶上吃饺子。灶台后面有他们给你留的东西。”
李二狗舀了瓢热水,蹲在院子里洗脸。洗完走进灶房,灶台后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包油纸裹了三层的糖炒板栗,还是温的——苏禾在剑阁山脚的镇子上现炒了托云苓御剑飞了三百里送来的。油纸上压着一封短笺,字迹比三个月前又工整了几分,但“饺子”两个字还是写得有点歪:“哥,除夕快乐。师父说第四层心法除夕夜突破有额外剑意加成,我就不回来了。饺子替我多吃几个,剑阁的辟谷丹过年也发,但没芋头粥好喝。黑剑烙印今天自己亮了三回,大概是村里放鞭炮太响,剑胚以为是你在叫我。苏禾。”信纸背面画了只小刺猬趴在饺子上,刺猬背上驮着一颗板栗。
另一样是个巴掌大的剑匣,用黑檀木新打的,匣盖上刻着一个“霜”字。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极小的暗红剑穗,编得歪歪扭扭,穗子是用乔斩霜遗骨旁石窟深处那些被剑意浸透的老铁线藤皮搓的,搓穗子的人手指上有新茧——那是乔冷第一次编剑穗,拆了十几遍才编成。剑穗下面压着一片干透的红叶,是铁脊岭深处仅有的剑霜红枫。乔冷在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师父的遗骨已重葬,无名谷旧址我种了六棵剑枫。除夕和师妹们守岁,明年带她们下山来给你娘磕头。”字迹依然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冷硬笔锋,但“磕头”两个字比别的字大了一圈。
李二狗把信纸和剑匣仔细收好,走到院子角落那盘石磨边。磨盘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赤血断剑、静字剑残片、金蟾蜕,还有乔冷手抄的赤血毒剑术校注稿,叠放在静春遗册与马志远手札之间。旁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给苏禾的枣木小剑和乔冷还没送来的第二枚铜铃留的。
张木匠为这盘石磨打了一顶新的挡雨棚,棚顶的木板接缝严丝合缝,连一星光都透不进来。棚柱上贴了两张门神画——不是城里印的套色年画,是老君庙守庙人世代相传的两幅手绘黄纸像,纸张已发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左边一张画的是个青袍负剑的年轻修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下角注着三个小字:静春真人。右边一张画的是个黑衣短刀的女修,眼神冷峻,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出鞘,旁边也注着三个小字:赤血真人。
村正听他的爷爷说过,黑风山的凡人祖祖辈辈在除夕贴上这两位真人——静春守外门,挡天灾;赤血守内门,镇妖邪。上百年传下来,画像描了又描,纸坏了就重新拓,拓到静春的剑穗和赤血的刀纹已经有些模糊,但眉眼间的神气始终没变。今年村正从箱底翻出这两幅旧画像时,张木匠特意去采了最新鲜的松枝,让断臂老修士用残存的剑意为画像各镀了一层极薄的护膜——让它们在风雪里也能鲜艳如新。
李母从灶台边端出来一大锅刚煮好的饺子,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赤膊大汉扔下重剑,从灶台上抄起醋瓶就往自己碗里倒——他吃饺子蘸醋的毛病是从野猪岭带下来的。刀疤女散修给自己舀了碗素馅的,低着头咬开一个,油汤从嘴角淌下来,她用袖口蹭了蹭,眼眶有点红——她男人死在铁脊岭那年,家里穷得连除夕粥都熬不出一锅稠的。长枪壮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筷子上串着一个饺子,久久没动筷子。他说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过年,娘也是先给他夹一个饺子让他自己吹凉。
断臂老修士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独眼望着黑风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参加过七届仙缘大会,在飞仙台上被人砍掉左臂,以为这辈子就会死在老马客栈的通铺上。现在他站在牛家村的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拐杖头上绑着刀疤女散修新摘的野雏菊。
李母端着三碗饺子,让李二狗去摆。一碗放在石磨上,给青元师父——当年他在老鸦岭矿道里元婴散尽之前,把仅存的真元灌进李二狗的骨纹根基。那碗饺子搁在金蟾蜕旁边,阿七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添柴。一碗放在土地庙门口,给马老头的先父,那位守了老君庙一辈子的老守庙人。一碗放在老君庙的供案上,给静春真人,也给赤血真人。青元的衣冠冢在老君庙后山,马老头的坟挨着他先父的碑,静春和赤血的遗念封在石磨上的残剑里。这个除夕,他们都有饺子吃。
李二狗端着三碗饺子,一处处摆好。走到石磨边时,马志远拄着那根断了一截的拐杖从老君庙方向颤巍巍地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新装订的手札。老头今年八十八了,修庙搬石料时扭伤了膝盖,在床上躺了个把月,此刻正被苏禾之前留下的剑阁金疮药慢慢养回来。他把手札放在石磨上,封面用炭笔写着——《黑风山志补遗》。扉页只有一行字:“余守庙六十年,见一凡人自牛家村出,携毒骨、执柴刀、戴铁指环。今其人已筑基,其村已有剑炉与药田。此生无憾。”
李二狗没有接话,只是扶马老头在石磨边坐下,给他端了碗热乎乎的饺子。他在石磨上把静春遗册往后翻到上次用炭笔写下“破山劲”心得的末页,在空白处又补了几笔:“时值除夕,辞旧迎新。老鸦岭、界碑、野猪岭三地感应禁制均无异动。村中有凡人十一户,散修八人,待归者三人。除夕吃饺子,猪肉白菜馅,比辟谷丹好吃。”柴刀柄上的铜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刃口,起身朝灶台边走去。
他娘正把新出锅的饺子往他碗里夹。
“多吃几个。苏禾那孩子不在,你替他吃。”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往他碗底多塞了两个双黄蛋。
李二狗端起碗,咬开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一咬一嘴油。远处黑风山沉默着,院墙上那层淡金色的骨纹残光还没完全消退,石磨上新贴的门神画像被灶膛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静春的青袍和赤血的黑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两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也站在这里吃过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