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山里的雾还没散。

　　青砖地上结着层薄薄的水汽。

　　林凡推开门，走向正殿前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光有陆瑾。

　　还有澄真和似冲。

　　左若童刚下葬，三一门上下挂着的白布还没摘，让人喘不过气的死磕劲儿。

　　似冲光着膀子，立在院子正中。他皮肉泛着病态的白，肉眼可见的炁焰在他体表翻腾。

　　逆生第二重。

　　他死命压榨极限，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澄真坐在旁边的石锁上，双眼微闭。

　　他如今是掌门，却一言不发，只安静吐纳。

　　每一次呼吸，都绵长得吓人。

　　这训练强度，生产队的驴看了都得摇头。

　　林凡心里嘀咕，走到院子角落。

　　陆瑾早就等在那了。

　　“三一桩。”

　　陆瑾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含胸，拔背。”

　　“深，慢，匀，细。”

　　“舌抵上腭，意守丹田。”

　　林凡照做。

　　双腿分开，膝盖微曲，双手在身前虚抱。

　　姿势一摆，人如钉，砸进青砖里。

　　他有五百六十一公斤拳力的底子，肉身稳如铁塔。

　　第一天。

　　林凡站了四个时辰。

　　肌肉酸痛，关节僵硬，此外再无他感。

　　没有能量。

　　没有炁。

　　只有肉体凡胎在极限下的哀嚎。

　　第二天。

　　死寂依旧。

　　汗水顺着林凡下巴往下滴，在脚边砸出个小水洼。

　　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这谁顶得住。

　　林凡咬着牙，死死撑着不倒。

　　“停。”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似冲停了功，不知何时已站到林凡面前。

　　这老头眼窝深陷，脸色因过度催动逆生而有些灰败。

　　他伸指，在林凡下腹三寸处戳了下。

　　“你这身子骨，太横。”

　　似冲冷道。

　　“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气血太旺。”

　　“你这一身死力气、生理上的冷热酸痛，把那点先天一炁全给压死了。”

　　似冲看着林凡的眼睛。

　　“松开。”

　　“皮肉松，骨头松，站桩不是较劲。”

　　说完，似冲转身又回到院子中央，继续折腾自己。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

　　表面看着凶，你人还怪好的嘞。

　　林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第三天。

　　林凡改变策略。

　　他不再用力量锁死姿势，放弃对这具强横肉身的绝对控制。

　　肌肉一点点放松。

　　哪怕姿势有些走形，他也不去硬纠。

　　他把所有注意力全收回来，只放在呼吸上。

　　一鼓。

　　一瘪。

　　第四天。

　　第五天。

　　院里四人如四尊雕像。

　　无人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

　　林凡闭着眼。

　　他听着周围的声音。

　　似冲那粗重如牛喘的呼吸。

　　澄真那若有若无、如丝如缕的吐纳。

　　还有陆瑾那平稳而极具节奏的换气。

　　林凡调整呼吸，频率一点点向澄真靠拢。

　　腹式呼吸。

　　越来越慢。

　　越来越深。

　　第六天。

　　杂念全消。

　　没有吞噬星空的出租屋，没有兽潮的威胁。

　　万缘放下，一念不生。

　　他心神空灵。

　　意识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缩。

　　入定。

　　第七天。

　　太阳被云层挡住。

　　院里起了阵冷风。

　　林凡一动不动站着。

　　下丹田，脐下三寸，忽有一丝异动。

　　不是皮肤被风吹的冷。

　　也不是肌肉站久的酸。

　　那是一小团微热。

　　如暖火，又如温水。

　　就在内脏跟肌肉的最深处，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林凡心跳漏了一拍。

　　情绪一动，那团微热登时无影无踪。

　　一动念就没。

　　林凡当即警醒。

　　他强压狂喜，意识重归空灵。

　　继续呼吸。

　　绵长，均匀。

　　半个时辰后。

　　那团温水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

　　林凡意识安静。

　　越静，感觉越清晰。

　　热意加重，继而是一种奇特的麻胀感。

　　酥，痒。

　　在深层肌肉里轻微震动。

　　这不是错觉。

　　这是沉睡在这具躯壳里的先天一炁，第一次被唤醒。

　　暖热的范围开始扩大。

　　它离开丹田，顺着任督二脉，开始缓慢游走。

　　感觉像一条细细的小蛇。

　　又像一条暖流。

　　在经脉的通道里一点点爬行。

　　走到右肩膀的位置。

　　那是几天前被无根生拍过一掌的地方。

　　暖流停住。

　　堵。

　　胀。

　　强烈的酸沉跟刺痛感猛地袭来。

　　气冲病灶。

　　林凡没有干预。

　　意到炁到，他只用意识引着那股暖流，一次又一次冲刷那个堵塞的节点。

　　啵。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体内传出。

　　经络通了。

　　暖流越过肩膀，顺着胳膊一路向下，直达指尖。

　　随着这股炁在体内完成初步流转，它的质感开始发生惊人变化。

　　三一门的桩功，以形领气，以静合先天。

　　逆炼的本质开始显现。

　　原本那股带有体温的暖热跟麻胀，开始一点点褪去浑浊。

　　变得清凉。

　　温和。

　　纯净。

　　柔和得像一阵春风，绵绵不绝。

　　这，就是三一门追求的先天一炁。

　　不刚猛，不炽热，只有返璞归真的清透。

　　林凡的意识发生质的飞跃。

　　内觉开启。

　　他未曾睁眼，却已“看见”。

　　体内经络错综，那股清凉的炁在血管跟肌肉的缝隙间，如水流稳定流转。

　　体表传来一阵微麻。

　　一层稀薄到几不可见的气场，轻拢住他全身。

　　他不仅看到了自己。

　　他的感知顺着这层气场，向外蔓延。

　　院子里。

　　他感知到三团截然不同的能量。

　　左前方。

　　一团能量极度狂躁，带着不顾一切的爆发力，厚重且极具压迫感。

　　那是似冲。

　　右前方。

　　一团能量深邃如渊，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庞大体量，连绵不绝。

　　那是澄真。

　　而在他身边不远处。

　　一团能量纯粹，清澈，锋芒内敛却又无处不在。

　　那是陆瑾。

　　林凡慢慢睁开眼睛。

　　院里三人不知何时停了修炼，都转头看着他。

　　似冲擦了把脸上的汗，浑身的白色炁焰慢慢收拢。

　　澄真从石锁上站起身。

　　陆瑾走到林凡面前，没说话，伸出两指搭上他的脉门。

　　林凡意念微动，体内清凉的炁当即顺着经络涌向手腕。

　　在陆瑾指尖下，产生了一股细微却绝对清晰的反震力。

　　陆瑾收回手，看着林凡，眼神复杂：

　　“七天。”

　　他想起自己当年，一入定，顷刻便找到了炁感，几分钟内丹田聚炁，震惊师父。

　　眼前这小师弟，花了七天。

　　天赋在异人界，只能算一般。

　　但。

　　陆瑾转头看向澄真跟似冲。

　　“他感炁了。”

　　似冲一声冷哼。

　　“七天才摸到门槛，蠢出奇了。”

　　老头嘴上骂着，脸上肌肉却松弛了些。

　　“既然入门了，就别偷懒。”

　　似冲瞪了林凡一眼。

　　“三一门不养废物。”

　　澄真走了过来。

　　“能静下心，就能走得远。”

　　澄真拍了拍林凡的肩膀。

　　“你的路，才刚开始。”

　　似冲就把橙真喊走了，也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话。

　　林凡低头看着双手。

　　掌心微热，指尖萦着一丝清凉。

　　他握紧拳头。

　　他终于在这陌生的力量体系里，敲开了大门。

　　不再只是一个拥有蛮力的看客。

　　他能感到下丹田处，那团温热的内核已稳稳扎根。

　　只要一入定，那股炁就随叫随到。

　　这具躯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