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林乾聖心情很好。

　　軒轅幼微跪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女帝的姿態是三人中最從容的。她挺直脊背，紗衣下腹部的弧線溫柔地隆起，像一輪滿月。她的雙手輕輕搭在自己小腹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像是在撫慰腹中的生命。她的側臉線條柔和，曾經的威嚴與鋒芒早已被某種溫馴的、甚至帶著幾分恬淡的東西取代。

　　凌寒霜跪在最右側。

　　渡劫劍修的低頭姿勢比軒轅幼微更深一些，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她的呼吸很輕很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紗衣下的身體線條流暢而柔美。曾經能劈開天劫的那雙手，此刻安靜地放在膝側，十指舒展開來，像兩朵放棄了綻放的花。

　　「過來。」

　　他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指明是誰，但三個人都動了。

　　軒轅幼微第一個起身。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孕婦特有的緩慢與謹慎，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護著小腹，膝蓋先後用力，穩穩地站了起來。她邁步的姿態依然保留著幾分曾經的雍容，紗衣的下擺在地面上輕輕拖過，像一片流動的月光。

　　凌寒霜跟在她身後，步伐更輕更碎，像一隻收斂了爪牙的貓。她的目光始終低垂著，走到林乾聖面前時，自然而然地跪坐下來，位置正好在他右膝旁。

　　劍陰銘是最後一個。

　　當她最終跪坐在林乾聖左膝旁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抗拒。

　　這個發現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悲哀——然後那絲悲哀就像往常一樣，被識海深處的魔種溫柔地吞沒了。

　　林乾聖沒有急著動作。

　　他先伸出右手，手指落在軒轅幼微的下頜上，輕輕托起她的臉。女帝抬起頭，鳳眸平靜地回望著他，眼底沒有一絲閃躲。她甚至微微傾斜了頭的角度，讓自己臉上的光線更好一些，更方便他看清她的表情。

　　「今天怎麼樣？」林乾聖問。

　　「很好，」軒轅幼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而真摯，像一朵在溫室中被精心呵護的花，「他今天踢了我三次。早上一次，午後兩次。」

　　「調皮。」林乾聖的手從她下頜滑到她的腹部，手掌覆在那隆起的弧度上，隔著薄紗感受著裡面的生命。軒轅幼微輕輕吸了一口氣，臉頰上浮起兩團淺淺的紅暈，不是羞澀，而是某種更柔軟的、更私密的情愫。

　　劍陰銘看著這一幕，喉嚨微微發緊。

　　她見過軒轅幼微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樣子，見過她手持軒轅劍、一身殺氣的模樣，見過她面對百萬妖獸大軍面不改色的從容。

　　那些畫面在眼前閃過，與此刻跪坐在獸皮地毯上、溫柔地任由一隻手撫摸自己腹部的女人重疊在一起。

　　她說不清哪個更真實。

　　「今天練劍了嗎？」林乾聖問。

　　凌寒霜點了點頭。她現在的劍道修為已經被林乾聖用某種祕法鎖在了某個境界，不再精進，也不再退步，像一潭被圍起來的死水。可練劍的習慣她始終保留著——每天清晨，她會在那間特製的石室中揮劍一千次。

　　「練了，」她的聲音比軒轅幼微更輕柔一些，帶著一種劍修特有的乾淨，「今天試了您上次說的那個起手式，感覺順了很多。」

　　「做給我看。」

　　凌寒霜沒有猶豫。她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指為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意凝而不發，在指尖凝成一縷若有若無的寒芒。那寒芒沿著她劃出的軌跡游走，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銀色的殘影。

　　然後她收了勢，轉頭看向林乾聖，眼神裡帶著一種溫柔的、近乎討好的期待——一個學生在等待老師表揚時的神情。

　　林乾聖摸了摸她的頭：「不錯。」

　　凌寒霜的眼裡亮了一下。

　　那一下的亮度讓劍陰銘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曾經見過凌寒霜在劍道大會上一劍敗盡天下英雄的樣子。那時的凌寒霜，眼裡只有劍，只有對手，只有勝負。她的目光永遠是平的，既不仰視也不俯視，因為在她眼中，沒有誰值得她仰視，也沒有誰值得她俯視。

　　此刻，她眼裡的光芒是因為一句「不錯」，因為一句來自主人的、尋常的、甚至稱不上讚美的讚美，林乾聖的目光終於落到了劍陰銘身上。

　　「抬頭。」林乾聖命令道。

　　劍陰銘抬起頭。

　　她的臉上有淚痕——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也許是剛才看軒轅幼微的時候，也許是看凌寒霜的時候。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流淚，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某種更複雜的、她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林乾聖的手指落在她臉上，指腹從她的眉心順著鼻樑輕輕滑下，經過鼻尖，落在她的人中上，最後停在她的嘴唇上。他的指腹在她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感受著那裡的柔軟與微涼。

　　「還在哭。」他說，語氣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陳述。

　　「對不起。」劍陰銘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用道歉。」林乾聖的手指從她嘴唇上移開，轉而捏住她的下巴，輕輕向上抬了抬，讓她把臉仰得更高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審視一件還在打磨中的作品。

　　「你看看她們。」他說。

　　劍陰銘的目光移向右側。

　　軒轅幼微正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悲憫，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凌寒霜也看著她，眼神更直接一些，像是在說——你看，我就說吧，種完了就不怕了。

　　「你覺得她們痛苦嗎？」林乾聖問。

　　劍陰銘沉默了很久。

　　痛苦嗎？她們看起來不痛苦，甚至……很滿足。

　　（已刪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