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惶惶不安的议论中悄然滑过。

　　江城大学又发生了三起命案。

　　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害者衣物却骤然撕裂，皮肉翻卷，仿佛被无数无形利刃凌迟。脏器散落，死状凄惨。

　　一个死在寝室，一个死在图书馆。

　　最后一个——休学回家，依然死了。

　　消息被校方和探案局联手压下大半，但“镜湖连环杀人案”的称呼，仍在学生私下的小群里悄然流传。

　　这案子邪性隔空杀人，警方初步定了性，是四转及以上的【巫师】所作，这是一门文道从偏的职业。

　　牵扯因果，非得有同样位属文道从偏的四转以上的【占星师】或【道士】出手，厘清命理、追溯源头才能破案。

　　偏偏不巧的事，十年一度的“星衍问道”算命大会正在帝星召开，那是整个第五星界命理一道的盛事，江城稍有名气的占星师和道士，半个月前就全飞去看比赛兼交流了。

　　程峰忙得焦头烂额。

　　整整两天没动静了。

　　理学院一栋僻静的教学楼，三层的小教室。平时这里多是研究生自习用，周末人更少。

　　更别提命案的影响，因为死者多为女生，目标群体被锁定，因此出来的基本都是男生。

　　不过玲玖不怕，毕竟她有谁都不知道的道君因果和五转护道者守护，要真是谁不长眼找过来了，也只是送上门的功业。

　　今天是周末，也是和江让约好第一次理科辅导的日子。

　　玲玖抱着几本厚重的理科教材下楼，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宽松毛衣，衬得气色很好，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路过一楼仪容镜时，下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不只是因为即将见到江让，还因为她说不清的某种变化。

　　自从文道圆满那天之后，那些曾经如天书般的公式和模型，再看时，虽然依旧艰深，但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可供抓住的脉络。

　　她希望这不是错觉。

　　妈你就放心去吧，那肯定不是错觉，那是儿子跟你的缘分。

　　江允窝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活动活动筋骨。经过文道圆满，陨星骨似乎枷锁被打开了，才几天，进度直接窜到26%了。

　　玲玖走到约定的305教室门外，正要抬手敲门，却从虚掩的门缝里，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调柔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这是我父亲的能力，我却能借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玲玖的动作顿住了。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穿着香槟色修身连衣裙的女生背影，身姿高挑，长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正站在江让的课桌旁，手指轻轻勾着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姿态亲昵。

　　江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那女生。

　　“道业『亲结缡』，五蕴开华圆满自如，继上业。”江让的声音平静无波。

　　“没错。我以【侍者】序列入藏灵，分流到了【夫人】分支，承的正是〖结姻〗道位道业的『亲结缡』。”

　　女生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货，轻笑一声：“你既然知道，就不对学姐心动吗？”

　　“所谓亲结其缡，九十有仪。最早是代表父母对出嫁女儿的祝福，所以你能借用父母的能力和位格，”

　　江让终于抬起眼，看向她“说明你对自己的家世很自信。”

　　“既然学弟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和学姐谈一次呢？”女生弯下腰，贴得更近了，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的意味，

　　“只要谈过，以你的资质，我就能让我父亲安排，在他的公司里帮你转正。你【商人】序列的三转分流立刻就能解决，境界也不会被卡在藏灵初期了。”

　　教室外的玲玖，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怀里的书脊。

　　羊水中，江允的『蝶神之眼』清晰看到，那女生头顶的词条是【侍者三转：未婚妻】【藏灵境：藏炁初期（育道第三境）】【亲结缡】。

　　一条粉金色、略显张扬的因果线从她身上伸出，另一端没入虚空，隐隐连接着某个遥远而庞大的存在。

　　而江让身上，那些漆黑的心情气泡，在她靠近时微微躁动了一下，又很快被更深的沉寂压下。

　　“你就算有千般好，”

　　江让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不是我的心上人。”

　　说完，他合上书，径直起身，拿着自己的东西，换到了隔了两个位置的另一张课桌后坐下。

　　女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显然没料到江让会如此直接，甚至算得上无礼地拒绝。几秒后，她站直身体，脸色微微涨红，语气里带上了恼羞成怒：

　　“江让！你别不识抬举！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在江城商会里说句话，你看还有哪家企业敢给你实习机会！让你连三转分流所需的‘商事实践’都完不成！女人可是很记仇的！”

　　江让重新翻开书，这次连头都没抬，只是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就算有道业传承又如何？”

　　“结姻道位早就不显多年了，说明原本由父母祝福、夫妻鼎力相持的爱情观，在这个社会彻底失去了土壤。”

　　“确实，因为能借用父母能力和位阶，『亲结缡』堪称是当世最显赫、最稳妥的道业之一。”

　　“但以『亲结缡』、『三书聘』、『贿由迁』、『共枕眠』、『掌中馈』、『固宅荫』六业证得结姻道位的路，早就断了。”

　　他对对方的不依不饶愈发不耐：

　　“天价彩礼加持下，『三书聘』废了，离婚财产误判桩桩件件谁还敢成全妻子的『掌中馈』？更别说有几人愿意为了丈夫去练牺牲自己的『贿由迁』

　　“就连代表忠贞的『共枕眠』都堕落成了『合衾欢』，归了交欢道位。你走的，不过是一条死路罢了。”

　　“哼！再怎么样，我好歹能稳稳继承我父母的位格，就算有帝国收税，到四转也是安然无恙，前途光明！你呢？”

　　女生被彻底激怒，姣好的面容有些扭曲，“一个连三转都要靠实习来挣扎的小小二转【商人】，区区藏灵境，自身难保，还关心起求玄问道的大事来了？难不成——”

　　她嗤笑一声，极尽嘲讽：“你还妄想当道主？”

　　江让终于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看向她，眼底仿佛有冰冷的暗流涌动。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道位未有主，何人不可求？”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清晰的回响。

　　女生像是被这句话的气势慑住，竟一时语塞。她瞪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拍桌子：“狂妄！”

　　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正好与门外抱着书的玲玖打了个照面。

　　女生上下扫了玲玖一眼，目光尤其在玲玖朴素的衣着和怀里厚重的理科教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玲玖站在原地，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昂贵香水的味道，混合着方才对话的火药味。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书走进教室。

　　江让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书上，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到是玲玖，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嗯。”

　　玲玖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指尖有些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一些。”

　　江让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嗯。”

　　他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对不起。”

　　玲玖一愣：“为什么道歉？”

　　江让侧过头，目光落在玲玖脸上，低了低头，“忘记你之前一直想求的就是『亲结缡』和『掌中馈』了，不好意思。”

　　玲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头忽然一窒。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