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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时劫之沙

  “晦刃”小队如石沉大海般的覆灭,给S-07外围带来的不是恐惧的收敛,而是更加焦躁的狂怒。联合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忍者部队的渗透失败了。”黑川中将脸色铁青,看向全息投影上代表“时劫者”的孤高标识,又看向代表怪人侧、不断闪烁躁动信号的光点,“山中枫一阁下的人,似乎还在‘等待时机’?”

  没有回应。时劫者的通讯频道保持着沉默的傲慢。

  “既然最‘精巧’的匕首折断了,那就用重锤!”极影大蛇的副手——一个被称为“灾厄先锋”的高阶怪人将领——其嘶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充满了不耐与对自身力量的自信,“让我的孩子们进去!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和那个发光的核心,连同那鬼山洞一起砸烂!”

  命令下达。在众多修卡士兵混杂着恐惧、好奇与一丝对“非人力量”敬畏的注视下,第二批进攻者登场了。

  那不是小队,而是真正的“军团”。数十头形态狰狞、散发着狂暴气息的怪人,从集结地咆哮着冲向洞穴主入口。它们中有身高超过四米、肌肉虬结如同岩石堆砌的“巨力魔”;有浑身流淌着腐蚀性粘液、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的“酸蚀兽”;有背生双翼、能够低空扑击的“蝠翼夜行者”;更有如同巨型蠕虫、能钻地潜入的“潜地恐魔”。它们吼声震天,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仿佛要将洞穴连同其中的恐惧一同碾碎。

  士兵们屏息凝神,看着这些可怖的战争机器涌入黑暗,心中既有对任务的期待,也有对这些“怪物战友”本能的疏离与畏惧。一个站在队列前排的年轻士兵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兵:“前辈,这些家伙进去,应该没问题了吧?”

  老兵没有回答。他看着洞口,想起昨晚被抬出来的一袋又一袋残骸,想起那两个守洞口的同僚说的关于拉面的奇怪故事,想起今早被送进医疗室后再也没出来的那个钻探工兵——他在清理钻掘者的通道时突然开始尖叫,说墙壁里有东西在摸他的后脑勺。墙壁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疯了。

  “看着吧。”老兵终于说。

  然而,这种“力量展示”般的进军,在不到十分钟后便尴尬地停滞了。

  问题出在那道关键的狭窄岩缝。

  “巨力魔”第一个冲上去。它后退几步,然后加速,用肩膀撞向缝隙入口——一声闷响,岩壁纹丝不动,巨力魔被弹回来,砸在身后的几个小型怪人身上。它不信邪,又撞了两次。第二次撞碎了左肩的骨刺。第三次撞裂了自己的肩胛。

  “退后,让我来。”酸蚀兽挤上前,将整个身体贴在岩缝边缘,开始释放强效腐蚀液。绿色的粘液顺着岩壁流淌下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十几秒后,岩壁上连一个凹痕都没有留下。高腐蚀性粘液一滴都没渗进去。

  “这石头不对。”酸蚀兽说。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它在修卡服役十二年,见过各种合金和装甲,但从没见过任何材质能完全免疫它的腐蚀液。“这他妈不是石头。”

  体型相对较小的“蝠翼夜行者”和“潜地恐魔”倒是能挤进缝隙。三只蝠翼夜行者收起翅膀,侧身钻了进去。潜地恐魔开始挖掘缝隙下方的地面,试图从底部绕过去。巨力魔在外面等着,它的肩膀在往下滴绿色的血。

  两分钟后,一只蝠翼夜行者从缝隙里飞出来,它的眼神不对——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它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里面……里面不对。”它语无伦次地说道,“往里飞,空间越来越窄。不是岩壁在合拢,是——是空间本身被压扁了。而且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眼睛。是——”

  它没有说完。潜地恐魔从地下钻了出来,它的挖掘触手断了三根。

  “地下三米有岩层。挖不穿。”它说,声音沉闷,“岩层里嵌着东西。金属质地。会动。”

  巨力魔低头看了看自己碎的肩胛。酸蚀兽低头看了看流了满地的无效腐蚀液。年轻士兵又捅了捅老兵:“前辈,他们好像……也进不去?”

  老兵还是没说话。

  “报告!先锋部队被地形所阻!无法进入核心区域!”“灾厄先锋”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响起,没了之前的气势,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刚才还在频道里扬言要把洞穴砸烂,现在他的孩子们连第一道坎都过不去。

  “废物!连条路都打不开吗?”黑川中将怒道。

  “强行扩大通道可能导致结构性坍塌,风险——”

  “那就用别的方法!从那个钻探洞进去!”

  然而怪人们凑到钻探洞口时,看着那更加不规则且明显更狭窄的洞口,连最莽撞的巨力魔都沉默了。它回头看向灾厄先锋,用它粗壮的、还挂着血的手臂做了个手势——上不去。那意思是:不是不努力,是物理不让。

  “那就扩大正门的缝隙!用重型装备!”黑川中将几乎是在咆哮。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整个行动的势头正在被一个该死的洞穴一点点消磨。从昨晚到现在,他下了多少次命令,撤了多少次命令——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对面是个十七岁的学生。十七岁。

  于是,画面变得有些滑稽。威风凛凛的怪人军团从洞口退出来,灰头土脸地从士兵方阵旁边走回集结地。巨力魔的肩膀还在往下滴绿色的血,酸蚀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蝠翼夜行者歪歪扭扭地飞着,像是刚从虚空中挤出一点残存的勇气才没让自己当场坠落。潜地恐魔走得很慢,它还在想地下三米那些会动的金属。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扛着重型脉冲钻机、便携式热能切割炮、微型定向爆破装置的修卡工兵和重装士兵。他们走进洞穴时,和从里面撤出来的怪人军团擦肩而过。工兵的脸被面甲遮着看不到,但步伐里分明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得意——看吧,最后还是要靠我们。

  “看,还是得靠常规部队的装备。”

  “那些怪物看着吓人,关键时刻不顶用啊。”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语气中不乏一丝扳回一城的微妙情绪。老兵站在队列里,看着工兵部队进入洞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他在修卡服役二十三年,见过无数次这种场面——精英被寄予厚望,精英失败,常规部队被派去填坑,常规部队也失败,然后派更多的人。二十三年来从未变过。他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看着前辈一批批进去,一批批不出来,总觉得自己会是例外。他不是例外。他只是运气好,一直活到了能站在外面旁观的那一天。

  工兵部队在深入洞穴约五十米后开始遭遇问题。

  首先是通讯。不是被切断,而是频道里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被一阵尖锐的、无法解析的噪音瞬间填满——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金属板,又像是某种被放大了几千倍的昆虫振翅声。所有士兵头盔内的通讯频道同时失效。不是信号干扰,干扰还能听到底噪,还有残音,还有“沙沙”的摩擦感。这是彻底静默——前一秒还有人在说话,后一秒就什么都没有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紧接着是战术目镜。目镜上的数据流疯狂闪烁了几下后变成雪花屏。有个士兵下意识抬手去敲目镜侧面,这是他们学基础装备维护时教的“万能复位法”——敲了两下之后目镜彻底黑了,连夜视模块都失效了。

  “怎么回事?通讯中断!”

  “我的战术目镜失灵了!”

  “能量读数仪乱码!全乱码——刚才还是零,现在是负数,负二十万,你见过负二十万的读数吗?!”

  恐慌在黑暗中蔓延。带队指挥官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喊话联系外界,他的声音在洞穴中激荡,越传越远,没有回音。洞穴没有回声。一个天然岩洞理应有几十种不同的声学特征,这里只有一种——像被闷进一个厚厚实实的隔音罩。他又喊了一遍。这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了一下,传出去不到十米就被吞掉了。他派士兵跑步返回洞口传递信息。士兵跑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他明明记得来路只有一条笔直的通道,但现在面前出现了三个分叉。他选了最宽的那个,走了几步发现脚下没有残骸——来的时候满地都是。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来路。他转身往回跑,差点撞上另一个同样迷路的工兵。

  工兵小队长试图启动重型脉冲钻机,控制面板显示“未找到硬件”——硬件就在他手边。他重新插拔了所有连接线,面板亮了零点几秒,显示一行字:“传感器阵列异常”,然后黑了。

  热能切割炮的火控系统拒绝锁死,报错代码是“008-UNKNOWN”——一个在修卡通用装备维修手册中不存在的代码。有个中士伸手狠狠拍了一下炮管上的紧急复位钮,这是他从带教师傅那里学来的最后绝招,据说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临时故障。炮管嗡地一声激活了,整个炮口开始发热——然后熄火了。中士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当了十二年兵,第一次遇到连物理拍打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最诡异的是照明设备。强光手电忽明忽暗。不是电压不稳,是光本身在闪烁——光束射出去一截,被某种看不见的介质吞噬、扭曲,形成一圈圈幽蓝色的光晕,像石子投入水面扩散的涟漪。有个刚入伍不到半年的年轻工兵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很久,突然回头对班长说:“班长,这光——好像在看我们。”

  班长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但这个动作里没有训斥的力度。

  无形的、高度智能化的广谱电磁脉冲与信号干扰场,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悄然笼罩了这片区域,精准地瘫痪着每一件基于常规电子科技的入侵工具。

  “报告——设备——设备大部分失效!原因不明!”跑回洞口的士兵对黑川中将说。他脸上带着见鬼般的表情,呼吸急促,面甲上还倒映着刚才看到的蓝色涟漪。

  “大部分?”黑川中将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哪些没有失效?”

  “基础机械结构——绳子扣、挂钩、扳手、手电——不,手电也失效了——反正带电池的都不行。”士兵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些完全不带电的——锤子、撬棍、手动钻——还能用。”

  黑川沉默了。修卡引以为傲的全电子化装备体系,现在被逼到只能靠锤子和撬棍作业。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指挥中心一片哗然。物理阻碍、能量防御、电子压制——这不是一个学生的藏身地,这是一个拥有高度智能防御体系的古老堡垒。而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才发现自己连第一堵墙都还没摸到。

  “撤退!全部撤出来!”黑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在工兵部队带着失效的装备和那位还在不停回看洞穴深处涟漪的年轻士兵撤出后,洞口前陷入短暂的死寂。怪人们在集结地沉默地舔舐着自己被岩壁弹伤的肩膀、被搅碎的触手,谁也不想说话。士兵们在队列里悄悄用眼神交流——不是指挥官那种威严的眼神,而是“刚才那个噪音你听到了吗”的眼神。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始终沉默的区域——时劫者所在的方位。

  他们出现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本来就站在那里。三个人,两前一后,仿佛从时间的某个褶皱里无声展开。黑袍,兜帽,没有装甲,没有武器,没有脚步声。为首的代号“恒常”,身后是“异类”和“空白”。他们站在那里时和周围的空气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不协调——不是光线的折射,是时间流速的细微差异。他们身边空气里的尘埃落得比别人慢半拍。

  恒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狼狈的工兵部队——他们还抱着那台再也没能启动的热能切割炮——又扫过远处那些卸了气般不再咆哮的怪人,巨力魔的肩骨骨刺断了,酸蚀兽的腐蚀液流了一地,蝠翼夜行者的翅膀还在神经质地抖动。她什么也没说。她的脸上没有轻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面前发生的一切进行分类和归档的淡漠。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与指挥官交流。恒常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两名同伴示意了一下。然后三人迈步,走向洞穴。

  他们的步伐平稳、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个吞噬了众多生命的死亡陷阱,而是在进行一场日常的实地勘察。黑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焦黑的尘土,却没有沾染分毫。

  “看……那就是时劫者……”

  “听说他们能操纵时间。”

  “好酷……简直不像真人。”

  “有他们出马,肯定没问题了吧?之前忍者不行,怪人不行,工兵也不行——但他们……行吧?”

  士兵们低声交头接耳。语气里有敬畏,有期待,有一种“终于来了真正高手”的如释重负。但也有人沉默——那个老兵。他看了一眼时劫者,又看了一眼洞口,把能量步枪的保险往下推了一格。

  黑川中将压下了怒火,目光紧紧跟随那三抹黑色的身影没入洞穴的黑暗。山中枫一麾下最神秘的利刃,终于出鞘。

  洞穴内部的景象似乎无法对他们产生丝毫影响。恒常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如同扫过无关紧要的尘埃。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残骸之间的空隙上——不是刻意避让,而是她选择落点的过程快过意识。她已经完成了路径规划。

  “异类”在经过一具头部被补枪的残骸时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规整的弹孔,用沙哑的嗓音评价了一句:“时间的尘埃。堆积得真厚。”

  “死人不会说故事。可惜。”恒常说,没有回头。

  “空白”始终沉默。他走在队伍最后,兜帽下的眼睛不断扫视岩壁。不是用光学视觉——是更高维的东西。他注意到岩石深处有极细微的能量纹路在流动,慢到几乎是静止的,但如果拉长观测的时间尺度,可以看见它们在动——像呼吸,像等候,像在做某种无声的记录。他确信自己不是第一个走进这条路的人,也确信在他之前走进来的人都看到过同样的东西。区别只在于:那些人没能活着走出去并推导结论,而他能。

  他们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凝视感”,但三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迟疑。穿过缝隙,确认内部王牌们的惨状,看到那扇光滑的石门。恒常站在王牌残留的残骸前,低头看了片刻。地上散落着钻掘者的核心碎块,潮汐冷却液干涸的痕迹还在发光,炎骑燎原的手指还攥着他的火焰徽章。

  “王牌一号月读。渊骑。炎骑。岩垒。钻掘。幻瞳。”“异类”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悼念,只有一种冷静的盘点,像会计在对账。“六个。昨天晚上还都在任务日志上。现在都没了。”

  “他们的时间线都断在同一个点。”空白的声音空灵得不带感情,“精确到秒。”

  恒常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调整了对这个“防御系统”的威胁评级。六个王牌骑士,修卡最精锐的战力之一,在同一秒失去了所有生物电信号。这意味着攻击不是连续发射的,是一次齐射。攻击速度超越神经反射阈值。无规避可能。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评估,然后将结论归档,抬脚继续走向那扇紧闭的、流淌着微光的科技大门。

  在确认石门后可能存在的更高维度威胁后,恒常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抬起手,指尖有细微的、银沙般的光粒流转。“异类”与“空白”分立两侧。

  “通讯隔绝。”空白说。

  “意料之中。”恒常淡淡回应。她没有尝试常规破解——看到刚才那道被巨力魔撞碎的肩骨,以及酸蚀兽溅得满地都是的腐蚀液,谁都不该再尝试常规手段。她对着那扇门,缓缓抬起了双手。

  “开始吧。”

  没有华丽的音效,没有夸张的动作。但以三人为中心,一股奇异而庞大的力场陡然展开——空气仿佛凝固成琉璃,光线出现迟滞的拖影,连声音的传播都变得缓慢而怪异。局部时间流速,被强行改变了。

  与此同时,三人身上黑袍鼓动,虚幻的钟表齿轮虚影在周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覆盖全身的、充满古老与神秘气息的装甲——以暗金、铅灰和虚白色为主调,线条繁复如同古老的计时铭文。时劫者,展现战斗形态。

  “异类”率先出手。他手臂挥动,一道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破碎时刻拼凑而成的灰白色能量刃斩向科技大门——这不是空间切割,是时间切割。他要把门从时间线上“修剪”掉。

  “空白”同时双手虚按,试图在门体上制造一个时间的空白断层——让门回到它还没被制造出来的状态,或者跳跃到不知多少年后、守夜人协议能源彻底枯竭的那一个未来。

  他们的攻击落在科技大门上。门没有碎,没有裂,没有消失。门表面的微光在零点零几秒内从平静转为剧烈的涟漪,然后炸开一轮更为明亮的回复波——不是防御,是反弹。他们把时间规则的攻击打出去,门把攻击还给了他们。

  “异类”的能量刃在他眼前倒卷回来。他侧身躲过,但从碎石间反弹的一道残光还是掠过他左臂的装甲,拉出一道细长的灼痕。他在修卡服役十二年来第一次被自己的招式打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是觉得荒谬。

  “空白”差点被自己的空白断层反噬——他感觉到门没有变年轻,也没有变老。门就在那里,稳稳的,存在于时间的每一个切面上。他试图找到一个门“不存在”的时刻,但他翻遍了时间维度上的每一帧,发现门在每一帧都在他面前,光洁,完整,纹丝不动。

  “它的时间结构被锚定在时间基准线上。”空白说。语气仍然平淡,但比平时快了几个字节。“它不是在防御时间攻击——它是在无视时间攻击。”

  恒常准备说点什么,一个命令,一个反击方案,一个应对策略。

  然后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是从墙壁,不是从高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音色中性平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像行政办公室里的前台接待员告诉来访者“会议已按计划结束”,语气礼貌,公事公办,意思明确。

  “警告:检测到高维时间规则层面攻击。启动‘时序锚定’协议,中和局部时间异常。能量攻击反射。”

  轰!

  被反弹的能量在狭窄空间内炸开。异类后退了半步,他的左侧装甲渗出一丝暗色液体——刚才那道擦伤比看起来深。空白摇晃了一下,被自己的空白断层反噬力场弹开,背部撞在岩壁上。恒常保持不动,但时停力场正在消耗她远超预期的能量。

  更致命的是——那扇光滑的石门背后,传来了某种东西正在苏醒的机括声。不是机械,不是金属,是比这更深层的——空间本身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而那些异类撞飞碎石、被反弹的能量击中岩壁、空白撞击天花板所留下的每一丝痕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修复——金属碎屑回位,焦痕褪色,石面愈合如新。

  与此同时,岩壁内翻出数排幽蓝色点状武器阵列,每一支都已完成预瞄——总数超过第一轮防御的三倍,因为系统判定时间规则具有极高威胁等级。

  石门开始关闭。左右两侧同时收拢,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默。

  “退!”恒常厉喝。她双手猛然向前一推,一股更加强大的时停力场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时序禁锢——!”

  半径十米内的一切同时静止。石门闭合的动作凝固在中途——两扇门之间的缝隙还剩不到两米。武器阵列的蓝光定格在蓄能状态,连光都被冻住了。空气的流动停止,温度梯度的扩散停止,微尘悬浮在半空像镶嵌在石壁内的化石。

  “异类”率先冲出去。他的背影在静止的光中扭曲——时间规则被外力改变,局部光速不均匀,他的行动拖出好几重残影。

  “恒常”紧随其后。他一边维持力场,一边快步冲出石门缝隙。空白因为之前的撞击,内脏似乎受到了冲击,所以落在最后,一只脚踏出,半边身体已经挤出缝隙。

  就在这一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仿佛响彻在时间本源层面的碎裂声。恒常感到自己全力维持的时停力场像玻璃受到共振,从一处看不见的裂纹开始蔓延开细密的白芒。有什么东西在更底层、更霸道地干扰甚至覆盖她的时间规则。不是破她的力场,是消除时间被篡改这个事实本身。

  与此同时,石门闭合的趋势猛地加快——不是恢复了原有速度,是速度翻了三倍。仿佛门外有什么东西等得不耐烦了,替时间本身下了决定。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

  “空白”!他的身体刚好卡在石门闭合的缝隙中央——时停力场的骤然崩溃让石门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全速闭合,他来不及完全通过。

  “空白!!”“异类”在石门外惊呼,伸手试图将他拖出来。

  恒常咬紧牙关,拼命调动残存能量试图重新稳定哪怕一角力场。她看到了空白卡住的位置——正好是胸甲最厚的一段。如果那扇门只是岩石,如果他穿的是金属装甲,也许——也许还有机会,也许能撑到力场恢复,也许下一个时机能把他挤出去。

  但这不是岩石。

  石门在触碰到空白装甲的瞬间没有减速,没有卡顿,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门被异物卡住时理应有的金属摩擦声——它只是继续合拢,仿佛挡住它的不是一具拥有假面骑士装甲的改造人体躯,只是一层比刚才溅飞的碎石重一点的障碍。

  噗嗤。

  恒常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断裂,不是破碎,是碾压——血肉与金属同时被均匀地压扁、挤碎、从完整的形状变成一层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然后从门缝里溅出来的细小残渣证实了这一切。溅到她脚边,打到她的装甲下摆。

  “异类”僵在了门外。他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些布片和金属碎屑,盯着他曾经称之为“空白”的伙伴,现在只是一层卡在门缝里的残余。

  “走!!”恒常嘶吼,她的声音撕裂了平时所有的冷淡和从容。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条已几乎完全闭合的缝隙,刚好看到那些残破的布片闪过最后一丝光泽——那不是装甲反射的光,是时间能量的残韵,是空白体内最后一点还未耗尽的时间力正在消散。

  下一秒,时停力场彻底崩溃。

  咻咻咻——积蓄已久的幽蓝光束如同爆发的洪流,从那些刚刚恢复自由的武器端口中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光束打在紧闭的石门上,激起阵阵能量涟漪。那道门仍旧安然无恙,但它内部的纹路似乎在以更高频率流动,像是在归档刚刚发生的一切战斗数据,逐帧分析,逐行归档。

  恒常和“异类”头也不回,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道岩缝。但岩缝两侧的武器阵列比他们更快亮起,光点密布如蛛网,将他们与出口之间的每一寸空间编织进射界。异类的左臂装甲,胸口多处被光束击中,而恒常胸前也被击中,并且他看到前方的视野在闪烁——那是她因为维持空间力场导致的感知系统开始过载了。

  “上钻探洞!”恒常改变方向。

  他们扑向上方那个被钻掘者留下的破洞。曾经被嘲笑的、工程故障般的弯曲通道,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那些奇怪的不规则弯道、不按标准蓝图施工的分叉和断头路,现在变成天然的掩体——光束追不上连续拐弯,轨迹预测算法在这种随机性面前出现了延迟。钻掘者死了,但他的烂工程还在救人。

  他们在曲折的通道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身后逐渐安静——或者说不是安静,是越来越远。恒常能感觉到石门的方向仍在传来极细微的能量涟漪,但那是关在门外的声音,是防御系统在清理射界残留的威胁信号。他们暂时离开了判定区域,警报正在解除。

  恒常的胸腔里像烧着一团铁。维持时停力场的反噬此时才真正发作,冲击她的神经与能量核心。她的视野间歇性模糊,四肢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攀爬都像在拖动另一个人的身体。她听到异类在前面喘息。

  异类一边爬一边发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时间的力量会被干扰?我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空白……空白他……”他的声音堵了一下,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碎屑。“……他是我搭档。”

  恒常没有回答。她胸前的装甲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被某道擦过的光束所伤,表皮材料已剥离,底下的合金呈现熔融后又凝固的光泽。更严重的是时停反噬带来的精神震荡与能量紊乱,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视线边缘不断冒出细小的、不存在的亮点。

  “异类。”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狭窄通道里显得格外空洞。

  没有回答。她停了一下,靠上岩壁,用残存的感知向后探查——下方不远处,一团正在迅速冷却的能量信号。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咳嗽,暗色的能量液从异类的面甲缝隙渗出。她听见他说:“咳……这该死的洞……挖洞的……蠢货……要么迷路了……要么就是……在炫技……”

  话音刚落,异类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他的攀爬动作停滞,四肢垂向岩壁两侧,像一个累了的人随意趴下休息——但呼吸的声波已归零,面甲边缘渗出最后一滴暗色液体,然后归于平静。

  恒常闭上眼睛。零点几秒,然后睁开。继续向上。

  她的手指扣进岩壁的每一道裂痕,机械关节发出过载运转的嗡鸣。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出现在头顶。洞口外透下的惨白微光,是天空,是外面,是文明世界,是安全,是任务失败后还能活着的唯一出口。她积蓄起最后一丝力气,用沙哑破裂的声音朝洞口方向发出近乎呻吟的呼喊:

  “……拉……我……上去……”

  洞口外,田中和木村正在不安地踱步。

  从时劫者进入后,他们就一直被某种不太对劲的直觉所笼罩。洞穴里安静得过分,连风吹出来都没有声音了。两次拉绳子。两次拉上来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不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惊恐。他们这辈子还会拉多少次绳子?

  “你觉得这次会是什么?”木村问。他的圆脸在上午的光线下能看到一夜未眠的眼袋。

  田中还没来得及回答,洞里传来了声音。虚弱,沙哑,明显是女性——不是他们在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降临的死神。那是个受了重伤要活命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音色和之前忍者队长的声音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压抑着的挫败感,没有“呼叫支援”的干涩——只有纯粹的生理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这个人是真的快死了。二话不说,抛绳。这一次绳子的重量轻得让人心惊——比鸦队长那会儿轻多了,比骨针也轻。

  当那道身影被拉出洞口,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时,田中和木村,以及附近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士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这还是那个宛如神祇般冷漠高傲、令人生畏的时劫者吗?

  恒常身上的黑袍破碎不堪,沾满了泥土、血迹和焦痕。那身神秘的装甲多处破损,有些部位已完全熔化,表面勾勒着裂纹——不是战斗造成的划痕,是时间规则崩溃后残余的反噬力从内部炸开的。她面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苍白如纸、布满血污的半张脸。没有面甲覆盖的那只眼睛流着血泪——不是普通的血,是掺杂着银色时间粒子的高能血液。她瘫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萦绕周身的那种时空扭曲感早已消散。她身上没有一丝时间的残韵,没有一丝曾经站在因果之外俯瞰凡人的痕迹。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爬出埋骨之地的女人。一个人。

  “快……快报告指挥官!叫医疗队!!”木村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厉。

  黑川中将赶到。他从指挥车下来时大衣下摆被车门夹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就这么拖着被夹住的大衣走到洞口的岩石地面上。他看到地上重伤濒死的恒常,脚步停了。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茫然。是“剧本不该这么写”的空白。时劫者——山中枫一引以为傲的、能够操控时间的利刃。三个进去,只出来一个,还是这般模样。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今天的投入产出比:晦刃小队——全灭。怪人军团——被一道岩缝挡住,轻伤三头,士气归零。工兵部队——装备全瘫,情报归零。时劫者——两死一濒死。

  账面上,他们今天连第一道门都没能通过。

  他蹲下身,急切地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目标呢?”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但她的嘴型完整地传达了一句话: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看着他,又越过了他——她看到他的大衣下摆夹在车门里,她想说你的衣服夹住了。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溢出了一口带着能量辉光的鲜血,眼神迅速涣散。昏迷之前她的手指微动,在地面的尘土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一个表盘,又像什么都没画,只是手指痉挛。

  “快!医疗队!”黑川中将又喊了一遍。

  两个医务兵跑过来,把恒常抬上担架。她轻得惊人,黑袍下的身体似乎比看起来更单薄——仿佛在爬出那条通道的过程中,她把自己的密度一并消耗掉了。担架经过士兵方阵时,队列里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之前对时劫者的崇拜、敬畏、以及那份“终于有真正强者出手”的期待,此刻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的一声,彻底破灭了。年轻的士兵看着担架上的恒常从自己面前经过——他昨天还在日记里写着想当时劫者。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想当什么了。老兵看着,把能量步枪的保险推回原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时间都能操纵的强者,在里面折戟沉沙,三去一回,一残。

  那个洞穴里到底有什么?

  或者说——那个叫山城新一的学生,现在变成什么了?

  黑川中将缓缓站起身,望着那幽深不知几许的洞穴,又看了看担架即将消失在指挥车方向的那个身影。他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但现在人质已经在手里了,现在军队已经集结了,现在所有的目光都在看着指挥中心——他不能收手,他甚至不能犹豫。他只能继续往那个洞里填东西,直到填满,或者直到有人告诉他可以停。

  进攻,似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而洞穴深处,黎明AI平静地记录着又一轮防御的成功,并微调了针对“高维规则扰动”的应对协议。系统新增备注:时劫者——时间规则操控型——首次遭遇。应对协议已从“反射”升级为“锚定+时序修正+主动反制”。下一次遭遇时预计防御成功率将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睡眠舱内,蜕变已近尾声。山城新一对外界这一系列以他为中心却与他无关的惨烈攻防依旧毫无所觉,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在梦里,他又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昨夜的拉面香气,不是佐藤最后竖起的大拇指,是更陌生的东西。有人叫了一声搭档,有人说了一句草莓园,有人把忍刀抽出来在半空中划了半个弧。他听不懂这些声音是谁的。他只是翻了个身,往睡眠舱更深的黑暗中又沉了一点。

  风暴眼的寂静,是用闯入者的鲜血与傲慢铸就的。而下一轮风暴,正在洞口外一个面色铁青的将军攥紧的拳头里,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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