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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骑士抉择

  2051年5月30日,新日本,东京湾,修卡预备学院A-7天台。

  雨一直没有停。

  山城新一站在玻璃幕墙前,右手五指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没有在看风景。

  他看的是玻璃映出的那张脸。

  黑色短发,根根直立。浅褐色的瞳孔藏在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眼眶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弧度。但那双眼里的东西,不属于十七岁。

  那是一种被压了十年的冷光。

  还有三分钟,资格选拔就要开始了。

  而他被锁在了天台上。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从外面被反锁,门把手上还被人用一根合金棍棒横插住。山城新一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干的——上山风那伙人走之前,还故意跑到下面一层,当着他的面把钥匙从边缘扔了下去。金属落地的脆响声穿过了三百米的雨幕,在他耳膜上弹了一下,然后被雨声吞没。

  “废物就待在上面吹风吧,别下来丢人现眼了。”半个小时前,上山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粝,“次次及格线的垃圾,还想参加资格选拔?你配吗?”

  然后是几个人走远的脚步声。还有人大笑着说“等他下来资格都结束了”,笑声在楼道里弹跳着越传越远。

  山城新一没有砸门,没有呼救。他只是把手指贴在玻璃上,感受那种冰冷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已经站了很久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雨一直下,从稀稀拉拉的雨点变成现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他亲眼看着雨丝把远处东京湾的灯火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不是第一次被锁在这里,以前被锁在这里的时候他试过撬门,试过用肩膀撞。没有用。上山风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们不但把门锁了,而且把棍棒卡得很死,角度很刁,至少从他这个位置没法打开,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锁在这,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日子自己还会被他们锁在这。

  只能等。

  或者,等三分钟后资格选拔结束,有人发现他被关在天台上。或者,等雨再大一点,把整座城市都泡成同样的灰色。

  山城新一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是资格选拔日。全学院十七岁的上千名学员中,只有通过今天检测的人,才能获得明天前往富士山参加正式骑士抉择的资格。为此他做了三年的准备——三年里,每一场实战测评都“恰好”压在及格线上,每一点数据都藏得滴水不漏。太高会被盯上,太低连资格都没有。他必须刚好够用、刚好不被淘汰、刚好不被特别注意。

  他甚至算好了今天检测的时间——三点半开始,四点左右轮到他。

  但现在他被锁在天台上。天台上方只有一片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修卡巡逻机划过的惨白探照灯光。没有人会来找他。在这个学院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次次及格线的“废物”有没有出现在检测现场。

  吉田教官不会在意——他只会说“这是你的权利,拿不到资格是你的损失”。理论课第一且擅长分析的雾岛玲不会在意——她大概只会把这件事当作“适者生存”的又一个论据。实战成绩第一的小岛凛更不会在意——她甚至不屑于知道他是谁。

  不过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在他看来,如果参加不了,那就是他的命;如果能参加,那也是他的命,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或者是他现在才这么想的,他想赌一把,如果一切都是命的话,那么或许自己不论怎么做都会到达那个终点,甚至什么也不做也会如此。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他们大概已经快到一楼的检测大厅了。他们现在可能正拿着资格选拔的排号,站在队列里笑着说刚才的事——“你们没看到那个废物被关的样子,笑死我了”。周围会有人附和。

  山城新一闭上眼睛。

  十年。他忍了十年,在每一次实战课上都故意落后半拍,在每一场理论考里都精准地把分数控制在刚好安全的范围——既不是第一名,也不是前十名,甚至不是前五十名。永远比及格线高一点,永远不起眼,永远像一块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抹布。

  他为的是明天。是富士山深处的骑士选择器。是那个可以改变一切的机会。但如果连今天的资格选拔都赶不上——如果他连站在那台机器前的入场券都没有——那他这三年做的一切,这十年隐忍的一切,就全部变成了一个没人会知道的笑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转身走向铁门,准备再试一次。这一次他要用全力去撞。

  就在这时,楼下的走廊里传来了另一种微弱的声音。

  不是那些人的笑声。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两下。液压关节运作的“嘶嘶”声。然后是惨叫——上山风跟班的惨叫,他认得那个声音,尖利而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佐藤?!”有人惊恐地喊出来,“佐藤来了——!”

  然后是上山风的声音:“佐藤你疯了?!这事跟你没——”

  声音断了。不是被吓断的,是被什么东西撞断了。山城新一听到一具身体砸在储物柜上的巨响,金属门板凹陷时那种刺耳的嘎吱声,然后是第三声惨叫。

  铁门另一侧传来骨骼撞击金属的闷响,以及机械左臂关节蓄力时的嗡鸣声。那声音太熟悉了——每节实战课上,佐藤健一都会用那只左手在对手身上留下一块块青紫。

  “钥匙。”

  佐藤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他从来没有听过佐藤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不是兴奋,不是热切。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刀刃刮过石头。

  “在……在楼外面!我扔下去了,找不到了!”上山风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扔了,找不到了!佐藤你冷静——”

  佐藤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更猛烈的撞击声,以及上山风的痛呼。然后安静了几秒。

  随后是上楼的声音,声音停止的瞬间,合金棍棒与门板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最后是“咣当”一声——棍子被抽出来扔到地上,随后是沉重的冲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门在冲击下逐渐变形,随后沉默了一段时间,山城新一盯着已经变形的门,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一击冲撞下,整个门彻底变形损坏,从另一侧被撞开了,锁却没坏。

  佐藤健一站在门口。雨雾从门框涌进来,打在他肩头。他左臂那只铬银色机械义肢的指节上沾着血迹——不是他的。液压装置还在发出战斗状态下的嗡鸣。但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制服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红。

  楼下的走廊里倒着五个人。上山风靠着走廊墙壁坐着,捂着肚子,嘴角挂着血。其余几个蜷在地上不敢动。他们的表情和刚才判若两人——一分钟前他们还在笑话山城新一,而现在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佐藤看了山城新一一眼。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我来晚了”。他只是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

  “走。”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好像刚才把人揍得满地找牙只是热身运动。

  “快轮到你了,大概还有两分钟,跑!”

  山城新一没有说话,他也没问——没问佐藤为什么会来,没问佐藤怎么知道他在天台,没问佐藤打了多少人。他知道佐藤不会说。就像佐藤从不问他为什么总被欺负而不还手。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他们两人都是成功接受过修卡身体初级改造的,山城新一迈开步子,跟在佐藤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加速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叠成一个节奏。走廊两侧的全息旗帜还在旋转,红色的节日装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但他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凹陷——是佐藤把上山风摔进储物柜留下的。

  他从来不知道佐藤的拳头那么硬。虽然佐藤每次在实战课上都排在前五,虽然佐藤经常替他挡住上山风那伙人的挑衅,但山城新一从来没认真看过佐藤打架的样子。在真正的愤怒面前,那些平日冷静观察的分析能力第一次失效了。

  他只知道,当佐藤不顾自己的资格,只为赶上来救他并打开天台门的那一刻,他眼里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是在替另一个人不平。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更像是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两人极速跑下楼梯。一层。两层。鞋底在没干的积水里打滑。山城新一用手撑着墙,没有减速,没有回头。那个金属盒子,那张储存卡,那些他积累了十年的计划——如果没有资格,一切都无从谈起。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比天台的那些雨走得更快。

  检测大厅的门在走廊尽头洞开。灯光刺眼。人声和机器运转的嗡鸣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还有三十秒!

  大厅里站着一百多人。全是十七岁的同期学员,按学号排成数列方阵。有人在小声猜测今年的通过标准,有人在活动手指关节,有人在最后一次调整自己身上改造部件的参数。空气里的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喉咙发干的气息。

  山城新一和佐藤健一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他旁边的佐藤脸上还带着打架留下的伤。

  那些目光里,有轻蔑的、不屑的、等着看好戏的。有人偷偷竖起一根小指,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窃笑声在队伍里蔓延。上山风和他的小弟捂着伤口走进了队列——他会在这里,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点名。他看了山城新一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轻蔑。山城新一奔跑着,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很快就轮到他了,按照修卡的规矩,只要没有按原定的序号参与测试,他就会被永久剥夺资格。

  “别理他。”佐藤健一没出声,只是用口型比了三个字。

  山城新一看着佐藤微微点头。他不需要理会他们。他只需要赶上点名。然后按照次序进行检测,而此时他们只差一步!

  “编号093,佐藤健一。”

  周围的目光再一次聚拢,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重量不一样了。像是在等着看一个东西从桌边滚下去摔碎。

  “到!”佐藤健一赶上了,而山城新一也是一样……

  “编号097,山城新一。”

  吉田教员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到!”

  接下来就不必着急了,随着排队的人一个个轮流进去,佐藤检测完毕,适配性是C+,但他其他方面表现不错,所以还是拿到了资格,算是擦边通过。

  “我拿到资格了,新一,我本来打算选Drive的,不过我突然觉得甲斗也不错,还是选甲斗吧,我先去休息区那里等你。”

  “好。”

  很快也轮到了山城新一,他前面的那个人神经适配度也是C+,但他没有佐藤那么幸运,他出来的时候故意用力撞了山城新一的肩膀,还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一下撞得结实,肩头骨骼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闷钝的痛感即刻炸开,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呼吸骤停。但是山城新一脸上并没表现出痛苦,也没有和他对视,只是走进检测房间并关上了门。他看着面前的检测仪和教员,教员自然看到了上一个人的行为,眼里却只有冷漠。

  “编号,姓名。”

  那个冰冷的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内壁布满了针尖大的传感器。

  “097,山城新一。”

  “坐,开始吧!”

  山城新一缓缓坐下来,将手臂伸进去。电流开始扫描。无数蚂蚁爬过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

  屏幕亮了。

  【个体编号:097-山城新一】

  【神经适配性:B+级】

  【精神力波动:稳定,峰值频率与骑士之力基础波段存在17.3%重合】

  【身体改造耐受度:高(建议可承受中级以上改造负荷)】

  【忠诚度评估:A级(持续稳定)】

  辅助教员从屏幕后抬起眼皮,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他。那个眼神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和屏幕上的编号对得上。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

  “B+级。通过。”

  队列里安静了片刻。

  不算久,但足以让这份安静变得黏稠。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锅底的气泡一样翻上来。

  “B+?次次及格线的吊车尾考了B+?”

  “仪器坏了吧?”

  “运气好吧……不然怎么解释他实战从来在及格线?”

  “算了算了,反正B+也是炮灰。去了富士山也是给那些S级做陪衬。”

  山城新一收回手臂。指尖微微发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伸进检测环的时候脉搏跳得有多快。

  他从房间内走出,目光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和队列后方的雾岛玲对上了一瞬。她今天把深蓝色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右眼的数据目镜上一串幽蓝色数字正无声滑过。他看着那些数字的闪烁频率——快了一拍。她注意到数据里的异常了。但只一瞬,她移开了视线。他也移开了。

  在角落里,他注意到小岛凛在看他。那个实战课排名第一的女孩,平日里从来不和他说话的人,此刻竟在看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欣赏。只是审视。

  “B+……”佐藤伸长脖子盯着屏幕上还没消失的数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挫败,又从挫败变成某种不服气的骄傲,“可恶,我才C+!——不过没事,C+也够进深红部队的预备名单了,嘿嘿。你这次可给我长脸了,看到田中宏的表情没?他脸都绿了!”

  佐藤说着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掌。山城新一往前趔趄半步,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余光看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有人不服、有人嫉妒、有人嗤之以鼻。

  他不在乎。

  现在他有了入场券。明天,在富士山深处的那台机器面前,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资格选拔的结果在大屏幕上滚动时,整条走廊都变了调。

  有人痛哭,有人咒骂,有人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统计数字浮在屏幕右下角——全校十七岁的学员一千三百余人,通过资格选拔的只有一百二十人。

  九成以上的人被淘汰。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人,很多都站在屏幕下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佐藤健一想上个厕所再回去,他让山城新一先回宿舍,山城新一点点头从人群中间穿过。那些没通过的人还挤在走廊里不肯离开,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在骂仪器有问题。山城新一没有看他们。他穿过这场哭喊的洪流,步伐不快不慢。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田中宏正站在布告栏前,瞪大红肿的眼睛看着合格名单。“凭什么?!”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尖利到破音,“那个废物都能过,我为什么没过?!他实战排名还没我高!他就从来没赢过!”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恶狠狠地钉在山城新一身上。“作弊——肯定是作弊——!”他往前冲了一步,但被旁边的人拦住了。他挣扎了两下,突然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

  山城新一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话没说。他能理解那种哭声——不是因为被淘汰本身,而是因为自己相信了十年的那个规则:“弱肉强食”忽然背叛了自己,只是,田中没有想过,拿到这个资格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理解不等于同情。那些只敢对弱者挥拳的人,从来不曾拥有过真正的力量。

  走出检测大厅时天已经开始黑了。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能够渗进骨头的那种湿冷。走廊两侧的全息旗帜还在旋转,深红色的节日装饰在雨幕折射下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山城新一走在队伍里,把制服领口拉高了些。他没跟任何人说话。佐藤去给他妹妹打电话了,走之前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他说知道了。

  他应该直接回宿舍的。但在经过那栋废弃器材楼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等他。

  不是一个人。为首的不在,上山风没有来。但这四个人他认得——正是几个小时前和上山风一起把他关在天台上的那几个。这些人同样是没拿到资格的。他们的眼睛里烧着同样一种东西:不甘心。愤怒。以及把愤怒转移给弱者的冲动。

  “挺得意啊,”领头那个脸上有金属接口纹路的男生,机械手臂的肘关节在蓄力状态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要不是佐藤健一你就失去资格了,结果你一出来就考了B+,是不是提前买通了教员?”

  山城新一站住了。

  雨滴从天花板的裂缝渗下来,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柜上,也落在他的肩膀上。空气里浮着潮气和金属生锈后的铁腥味。

  “说话啊,”另一个跟班逼上来,指关节按得咔咔响,“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忍的?今天也一样,跪下认个错我们就放你走。”

  他身后的人笑出了声。

  山城新一看着他们。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几个小时前,也是这群人把他反锁在天台上。也是这群人在门外面笑他的样子。而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明知他们自己已经失去了资格,但依然认为他是那个可以被随便踩的废物,而且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错误。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十年了。

  十年里,他在每一场实战测评中把真正的实力压进骨髓深处,被骂废物不还口,被反锁在天台上也没有砸门。

  但今天不是十年内的每一天。今天是资格选拔日。他将要去到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地方。这扇门,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可以跪。”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不过你们得先跪下才行。”

  “那我们就打到你明天不能去参加骑士抉择!打到你永远只能跪着!”

  第一个跟班的机械手臂已经砸了下来。附带液压助力的那一拳如果落在人脸上,颧骨会碎。

  山城新一侧身。不是躲——是向前。他的身体贴着对方机械手臂的内侧切进去,这个角度是液压关节的死区,推力最大的手臂在这个位置反而最迟钝。他跟上的左手扣住对方腕部接口,三根手指压在神经传感线的接驳点上。那是初级改造最脆弱的地方——不是他学来的,是三年来每一次被霸凌时默默记下的。

  轻轻一压。

  “啊——!!!”

  惨叫声在废弃楼里弹跳了三圈。机械手臂直接失控,在身侧疯狂抽搐,液压管喷出一股荧蓝色的冷却液雾。山城新一甚至没有看他倒下——他已经转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掏出了电击棒。蓝白色的电流在雨幕中噼啪炸响,照亮了那人脸上半秒的狞笑。电流击穿空气的距离只有半米,但到达山城新一的身体之前,他已经不在原处了。他猫腰,右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撑,借力扫向对方脚踝。在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他没有追击那个在修卡格斗课上拿过A的人——而是用肘部撞向对方握电击棒那只手的虎口。一击。电击棒的电流还在淌,那个人已经捂着手跪在地上,两根手指脱臼。

  第三个人从侧面抱住了他。两只粗壮的手臂箍住他的身体,锁死他的肘关节。此人的下巴紧压着他的肩胛骨,力道大得肋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抓住了——!你们两个一起上——!”

  困住他的人朝剩余的一人吼。第四个人已经提着钢管冲过来了。钢管高举过头顶,带着风声往下劈,目标是他的膝盖。

  然后,山城新一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后脑勺猛然后仰,全力撞向背后那人的鼻梁。

  一声闷响。鼻血在空中溅开。箍住他的双臂瞬间松动。他在脱身的同一刻滚地翻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电击棒,在起身的瞬间捅进第四个冲来的人的腹部。电流炸开。那人直挺挺倒下去,钢管的把手在他痉挛的手里弹了两下,最后滚进墙角。

  领头的爬起来还想跑。山城新一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让他顿住了——那不是看待对手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已经和这场战斗无关的东西。然后他就那么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撞在铁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山城新一站直身体。

  四个失去了资格的人,此刻终于明白了他一直压在及格线下的东西是什么。但理解这份代价的人,只有此刻的他们。而他擦掉额头上的雨和汗,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分钟后。学院后墙外的窄巷。

  雨水把这个世界冲成灰色。空气很冷。制服黏在身上。出过汗后风吹过来刺骨地凉,手背上有细小的伤口,他没在意。

  拐角处站着两个人,似乎已经等了一阵。其中一人就是上山风——全校一千三百人中和山城新一一样拿到资格的人之一。他靠在墙上,雨水从他脸上的金属接口纹路滑下来。他旁边的正是田中宏。

  “四个废物。”田中宏先开了口,“拿不到资格就算了,连一个废物都打不过。”

  “那四个人被你打到住院。”上山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山城新一,“三人关节脱臼,一人脑震荡。”

  山城新一没有说话。

  上山风看着他。“我没跟他们一起去堵你,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反正明天过后,废物自然会被机器淘汰。”

  他顿了一下。

  “不过,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如果你有刚刚这个身手,为什么之前还会被我们关在天台?你是在等佐藤把我们打一顿?还是根本就不想参加抉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从墙边站直,走到山城新一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了半个头,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只是软弱,但是我现在只觉得你很恶心,难道你连佐藤都要算计吗?我开始好奇——你这张及格线的面具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

  “明天就知道了。”

  擦肩而过时,山城新一低声说:“明天见。”

  然后他把手插进湿透的制服口袋里,走了。留下上山风和田中宏站在窄巷的雨幕中,被霓虹灯牌的红光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喂,你们听说了吗?”

  宿舍楼前聚着一群低年级学员,人群的规模比刚才更大,兴奋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社交媒体上疯传的一张图——一张手绘的“骑士选择日运势占卜表”,把其中的十二套传说骑士系统对应十二星座,配上了闪闪发光的幸运色和适配指数。几个低年级女生正对照着自己的星座尖叫。

  “明天不只是咱们学院,全日本所有十七岁公民都要同步进行骑士选择器适配!”

  “那得多少人啊?少说几十万吧?”

  “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人。”

  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路。

  雾岛玲缓步经过,深蓝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右眼戴着一只单边数据目镜。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镜片上无声滑过。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修卡中央系统今早发布的数据,和我们得到的数据不一样。其中百分之六十三点七适配为失败品,百分之二十二点一成为基础改造人,百分之九点五有潜力怪人化。只有百分之四点七——能够获得骑士之力适配资格。”

  “雾岛学姐!”低年级学员们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在修卡预备学院,雾岛玲的名字比大多数教员的更有分量。连续三年理论成绩第一,据说脑域改造程度已达预备学员的上限。她是修卡精英血脉的完美产物,祖父是三代研究员,父母是现役高级指挥官。

  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庆祝。

  “四点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扫过那些举着占卜表的女生。“不止如此,在你们之中,九十五个人里,会有九十个人发现自己连骑士抉择的资格都没有。”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年级男生挠着头笑了:“雾岛学姐你太严肃啦!今天可是节日,学院商店的限定泡芙买一送一呢!”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占卜表被重新举起来,尖叫声重新起飞。雾岛玲的数字被笑声裹住,托起来,飘走了。

  雾岛玲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只是看着那些笑脸,右眼的数据目镜上流光平缓而冷。她没有加入笑声,也没有再开口。她就那样站着,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后她抬起头,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人群后方刚刚走来的山城新一。

  “山城新一。”

  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山城新一身上。

  “你的选择决定了吗?”

  山城新一抬起头,对上那只数据目镜。

  “还在考虑。”他的回答很简短。不多说一个字。

  “考虑?”雾岛走近几步。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但每靠近一步,空气里某种无形的压迫就重一分,“根据你过往训练数据,你的神经传导速度、肌肉爆发力、应激反应时间,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波动峰值。波动阈值超出自然偏差范围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她顿了顿。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在隐藏实力。山城新一。回答我——为什么?”

  佐藤健一也正好路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周围的低年级学员看到他,则下意识往后缩。

  三秒钟。也许是五秒钟。山城新一忽然笑了,他也没想到雾岛一直在注意着他,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瞒过所有人了。

  “雾岛同学说笑了。如果我真的隐藏实力,系统怎么会检测不出来?明天的骑士选择器——”他迎上她的目光,浅褐色瞳孔平静无波,“会给出公正的评判。”

  雾岛盯着他。右眼的数据目镜上,流光从急促渐渐平缓。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在她身后,宿舍楼的节日装饰依旧闪耀,全息旗帜依旧在旋转,低年级学员们的占卜表依旧在传递。刚才那段关于“四点七”的数据,已经被他们忘在了笑声里。

  但雾岛没有忘。山城新一也没有。

  他们同样站在宿舍楼前,山城新一身后空无一人,雾岛玲周围却全都是人,许多低年级学员还以崇拜的目光看着她。

  “最好如此。”她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修卡不需要心怀二意的人。”

  她转身离开。深蓝色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穿过人群往宿舍的方向离开。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擦额头的汗,有人小声说“吓死我了”。但山城新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雾岛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更清楚一件事。

  她还没有看穿他真正藏的东西。

  深夜。编号097宿舍。

  已过了熄灯时间。走廊里偶尔有几声没通过资格选拔的学员压抑的哭声,从某扇门缝里漏出来。但大部分人已经安静了,明天有资格去富士山的人在养精蓄锐,明天没有资格的人已经筋疲力竭。

  山城新一等了很久。等到走廊里的哭声渐渐稀落,等到远处的烟花爆炸声间隔越来越长,等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节奏均匀到让人恶心,他才从床板上无声地坐起来。

  锁门。拉上窗帘。启动自制信号干扰器——一个小到能握在掌心的装置,发出微弱的红光,将墙壁里所有隐藏的监听器都变成了聋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床板暗层里取出那个金属盒子。金属盒子表面磨得发亮,棱角因为无数次抚摸已经圆润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储存卡。外壳破损,边缘有细密裂痕。十二岁那年,在废弃档案室满是灰尘的角落里找到的,他用读卡器插在手机上看过,里面的内容是修卡军队在大阪进行无差别的大屠杀,他看到那些修卡的刽子手在火焰中杀掉那些无辜人的时候还在笑。

  一张褪色的全家福。2036年春天,大阪城公园的樱花如云如雪。母亲蹲着,一条手臂搂住他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父亲站在他身后,手掌按在他头顶。那是修卡全面接管前,日本最后一个自由的春天。

  他用拇指抚过照片边缘——十年前的冬天,修卡士兵的灰色制服踏碎了家门的温暖。他们走进来时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两份文件。文件上说,他的父母被选入深红部队。“光荣进化”。母亲签字时甚至还笑了笑。然后她蹲下身,把七岁的山城新一搂进怀里。

  “新一乖,”她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落在他耳朵上,“等我们回来。”

  他点了点头。他信了。三个月后的“光荣进化者亲属见面会”上,他从玻璃幕墙后看见父亲右臂变成多管能量炮,母亲眼睛被复合镜片取代。扩音器传出她的声音——干净、稳定、没有波纹。“山城新一。要努力成为对修卡有用的人。”父亲在旁边点了点头,动作精准,带着被校准过的机械感。那天夜里,七岁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但他是无声地哭的。因为他知道宿舍里有监听器。泪水渗进被褥纤维,冰凉地贴在脸上。他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连哭泣都不被允许的空间里,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修卡的“进化”,夺走了亲人,抹去了人性。他的父母还活着,还在深红部队对抗地球联军,但从那一天开始,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他们。

  这世界对他说谎。代价是那些他爱的人变成不认识的样子。

  他把储存卡放回盒中。动作很轻。很稳。明天就是骑士抉择日。今夜,这个国家会有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排队走进那台机器。绝大多数会笑着去。会渴求强大的力量。会相信只要通过选拔,就能成为传说。

  他从盒中取出那张褪色的樱花全家福,樱花永远停在了2036年的春天。那张储存卡被他摸得已经有些褪色,可是里面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共同点呢?他看着它们想了很久。

  一张照片。一张储存卡。

  照片上的他曾笑过,储存卡里的修卡士兵也在笑。

  有人笑着夺走你的人性。有人笑着夺走无数人的生命。

  他站在窗前很久。夜深了,他还没有睡。他知道自己早该休息——明天是骑士抉择日,是他十七岁的生日。他已经拿到了资格。但这不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做好了准备。

  窗外忽然传来声音。

  一道银色的流光拖曳着长长尾迹,逆着地球自转方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富士山坠落。那道光撕裂雨幕,撕裂云层,撕裂夜的黑暗。它坠落时,整个东京湾的雨都在那一瞬间被照亮。

  山城新一的瞳孔猛然收紧。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毫无来由——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某种埋在他意识深处、比理智更古老的本能正在苏醒。

  那道光在呼唤他。

  他转头看电子钟。凌晨2点47分。

  窗外,全息广告牌上的倒计时跳动着:05:13:22。数字的边缘还挂着虚拟烟花的余烬,不断闪烁,提醒整个城市——节日的高潮即将来临。

  但在这个密闭的宿舍里,在山城新一的瞳孔深处,没有节日。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他只看到了那道撕裂深沉黑夜的流星,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在等的东西。

  距离骑士选择器启动,还有五小时十三分钟。

  同一时刻。富士山深处,修卡主研究所。

  警报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把整个控制室染成血红色。大岛博士站在控制台中央,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急速接近的光点,机械左眼的光圈骤然收缩。

  他身后,控制室的全息屏幕上还挂着骑士抉择日的倒计时界面,金色的数字在一明一暗地跳动。角落里,不知谁放的一箱节日限定能量饮料还没来得及分发,箱子上印着Decade拔剑的姿势,配文是——

  “明日,传说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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