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肉剥离
钻掘者沉重的机械身躯停在距离山城新一仅三步之遥的地方。下半身的巨大钻头缓缓停止旋转,仍散发着高热的白气,在上方破洞透下的微光和黎明腰带的共鸣光辉中扭曲着空气。他覆盖着厚重观测镜的头部微微低下,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面甲下传出,盖过了能量共鸣的低吼:
“山城新一。根据《修卡战时特殊资产回收条例》第七条,你体内的‘黎明核心’已被列为最高优先级战略资产。现在,我以总部直接授权行动官的身份,命令你——主动解除共生状态,上交核心。”
他的右臂抬起,那只异化为工程钳和辅助钻头的狰狞手臂,指向山城新一腰间光芒越来越盛、与血肉交织的腰带。
“你自己动手。或者,由我进行物理剥离。前者,鉴于你的贡献,或许能获得一次基因重置、作为普通改造士兵服役的机会。后者——”
他没有说下去。观测镜后闪烁的红光,如同捕食者打量已被按在爪下的猎物。
山城新一跪在地上,左肩的血洞还在渗血,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蔓延全身。但比肉体更冷的,是心。他颤抖地,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扯开了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制服下摆,露出了腰腹。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各种改造惨状的钻掘者,观测镜后的数据流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银白色的黎明腰带,此刻已不仅仅是缠绕或贴合。那些精致的纹路已经如同活物的根须,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肤之下,与腹部的肌肉、甚至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生长在了一起。腰带材质本身似乎也发生了改变,呈现出一种半生物的光泽,随着山城新一的呼吸和心跳微微起伏。黎明核心所在的位置,皮肤下透出强烈的蓝光,仿佛那里孕育着一颗微型的太阳。每一次腰带的脉动,都牵扯着下方大片的神经和血管。
这根本不是能“摘下来”的东西。这是长在他身上的新器官。是他的另一颗心脏,另一套骨骼。
“看……看见了吗……”山城新一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而嘶哑断续,“它……已经和我……长在一起了。拿不下来的。强行拿走……我会死。”
钻掘者的处理器只用了0.1秒就完成了分析。他得到了和夜影类似的结论,但指令不同。共生深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七,强行物理剥离将导致宿主生物功能崩溃,核心也可能因失去稳定载体而进入保护性休眠或自毁。但这结论被一条更高的指令覆盖——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核心。
“组织的科技,能解决任何生长问题。”钻掘者的声音依旧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残忍,“无非是多一道外科分离手术。你现在自己尝试剥离,痛苦会小很多。这是命令。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山城新一的胸口。
就像父母那样,被送进手术室,变成某种完美但冰冷的东西?就像外面那些骸骨一样,在这里被处理掉?
反抗的念头,在选拔大厅失控后、在森林里被迫杀戮后、在洞穴中目睹无数死亡后,已经变得无比沉重。他只是一个学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或许——或许服从,交出这带来无尽麻烦的力量,真的能换回一条生路?哪怕那生路是成为修卡的工具,至少——至少能活着见到父母?
求生的本能,与十七年被灌输的服从惯性,在这一刻与那微弱的、源自真相裂痕的反抗意志激烈绞杀。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眼神剧烈动摇,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一个决定性的动作。
“犹豫,即是抗拒。”
钻掘者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沉重的机械身躯猛然前踏,那只右臂——狰狞的工程钳——如同闪电般伸出,不是抓向山城新一的身体,而是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腰间的黎明腰带。
“呃啊——!!!”
比肩头贯穿伤更剧烈、更原始的疼痛瞬间炸裂。那不是外部打击,而是源于身体内部的、仿佛脏器被生生扯出的剧痛。腰带与血肉连接处的神经被巨力拉扯,山城新一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
钻掘者根本不管他的惨叫。工程钳的液压系统发出狂暴的嗡嗡声,恐怖的力量开始向外、向上撕扯。
嗤啦——
令人牙酸的血肉与半生物材质分离的闷响传来。腰带边缘那些深深扎入皮肉的根须被硬生生扯断,带出细小的血肉丝线和金色的能量光屑。山城新一腰部的皮肤被撕开一道可怕的裂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银白的腰带和钻掘者的机械钳口。
“放手……好痛!放开!”山城新一惨叫着,双手徒劳地试图去扳开那铁钳。但力量悬殊如同蝼蚁撼树。
钻掘者毫无反应,只是持续发力。他甚至利用机械躯干的力量,将痛苦蜷缩的山城新一像破布娃娃一样抡了起来,重重摔在旁边的地面上。
砰!
尘土飞扬。山城新一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五脏六腑移位,但腰间的撕裂痛楚压倒了一切。还没等他缓过气,那铁钳再次收紧,又一次将他拖拽回来,作势又要撕扯。
就在这非人的折磨中,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那些从腰带与血肉撕裂处涌出的鲜血和金色能量光屑,并未消散,反而被腰带自身更强烈的蓝光吸引、倒卷回去。同时,巨石与腰带的共鸣传输来一股冰凉而强大的能量,精准地灌注到腰带的损伤连接处。那些被扯断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愈合,与下方翻滚的血肉再度连接、融合。伤口在迅速止血、收口。虽然过程伴随着麻痒和新的疼痛,但确确实实在复原。
只是,这治愈的能量似乎被严格限定在维持腰带与宿主共生这一核心指令上。山城新一身上其他的伤——肩头的血洞、摔撞的瘀伤——并未得到丝毫缓解。
“该死的共生体!”钻掘者观测镜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显示剥离难度呈指数级上升。他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情绪色彩的咒骂,那是机械音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恼怒。
他猛地将山城新一掼在地上,工程钳依旧死死抓着腰带,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提离地面。山城新一像一条离水的鱼,无力地蹬动着双腿,视野因疼痛和缺氧而模糊。
“看来,它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钻掘者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杀意已如实质,“那么,或许更有效率的做法,是让这核心失去它执意要保护的宿主。”
他左臂那闪烁着能量弧光的粉碎钳,缓缓抬起,对准了山城新一的头颅。钳口内部,高能粒子开始汇聚,发出危险的噼啪声。
“再见了,幸运又倒霉的实验体。你的核心,修卡收下了。”
粉碎钳的光芒汇聚到顶点。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就在这一刹那——
山城新一身后,那块一直脉动着暗紫色光晕、与腰带剧烈共鸣的奇异巨石,表面流转的光芒,骤然熄灭了。
不是黯淡。是彻底的、如同灯火被吹灭般的沉寂。仿佛其中蕴含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能量,在刚才腰带疯狂吸收和山城新一鲜血引导的刺激下,终于被彻底抽空。
紧接着,巨石光滑如镜的表面,从山城新一鲜血滴落、被吸收的那个点开始,无声地荡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坚不可摧的巨石材质变得如同水波般透明、柔软,随即向内洞开——形成了一道边缘流转着淡蓝色余烬、内部是深邃无法测度黑暗的门。
门的出现毫无声息,却吸引了钻掘者几乎全部的注意。他观测镜疯狂扫描,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空间异常。
“这是——稳定空间通道?能量反应模式——未知!总部,发现——”
他的报告戛然而止。
因为他抓着腰带、提着山城新一的右臂,突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无比庞大的力量。那力量来自山城新一腰间。
吸收了巨石最后能量、仿佛饱食后完成某种蜕变的黎明腰带,核心上的光芒内敛到了极致,由原来的金色变成一种温润如玉、却仿佛蕴含着星穹般重量的质感。一层清澈如晨曦、凝练如实质的蓝色星辰光辉,如同水流,又如同最精细的纳米机械,从腰带中心瞬间流淌而出,蔓延至山城新一的全身。
没有宣告。没有天使羽翼的展开。
只有光。
安静地、迅速地、绝对地覆盖了他。
银白色的装甲在光芒中自行构筑、贴合,每一片甲板的纹路都变得更加清晰、深邃,边缘流淌着星河般的光点。腰间蓝色的黎明核心,中心仿佛有真实的银河在静静旋转。
假面骑士黎明。于沉默中,完成变身。
钻掘者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猎物的变化。他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门和通讯中断吸引,直到他发觉右臂工程钳传来的触感不对——不再是柔软的血肉和挣扎的躯体,而是冰冷、坚硬、且无法撼动的装甲。
他猛地转回观测镜。
映入电子眼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对流淌着纯净幽蓝色光芒的复眼护目镜。那光芒平静无波,却再也不是之前失控时的猩红狂暴,也没有初觉醒时的迷茫温和。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冰冷的、沉淀下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愤怒。
“你——”钻掘者的处理器警报瞬间飙红。
他左臂的粉碎钳几乎本能地、以最快速度朝着那张面甲轰去。高能粒子束爆发。
然而,一只覆盖着银白甲片、边缘流淌蓝光的手,后发先至,如同拍开一只烦人的苍蝇般,随意地一挥。
砰。咔嚓。
粉碎钳积蓄的能量在触及那只手掌的瞬间湮灭。紧接着,坚固的机械钳臂从撞击点寸寸碎裂。金属零件和能量线路炸开。
钻掘者剧震,想要后退,想要松开右钳。
但已经晚了。
那只刚刚拍碎了他左臂的手,五指如铁箍般合拢,抓住了他依旧攥着黎明腰带的右臂工程钳。
然后,握紧。
嘎吱——轰!
比之前更刺耳的金属扭曲爆鸣。号称能钻穿地壳的强化工程钳,在那只手掌中如同泥塑般被轻易捏扁、粉碎。连带内部精密的液压系统和能量传输管道,一同化为废铁和四溅的火花。断裂的机械臂中喷出高压的润滑液和电火花,溅在黎明银白的胸甲上,瞬间被蒸发。
钻掘者发出一声混合了机械杂音与生物痛吼的惨叫,沉重的身躯踉跄后退。
黎明松开了手,任由那截报废的机械臂残骸掉落。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感受着全新装甲下,肩头伤口依旧传来的、清晰的刺痛。那疼痛,此刻不再带来恐惧和软弱,而是化为燃料,注入他胸中那团冰冷燃烧的怒火。
他向前踏出一步。动作流畅,稳定,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压,踏在钻掘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此时,那道狭窄缝隙处,努力扩宽通道、终于能勉强挤进半个身子的几名修卡士兵,恰好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残忍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凝固成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他们看到那个被当成破布一样撕扯甩动的少年,在光芒中化为沉默的银色骑士;看到那不可一世的王牌钻掘,左臂粉碎,右臂被废,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踉跄后退;更看到那银色骑士转过身,幽蓝色复眼平静地扫过他们。
那目光,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钻掘者的战斗本能迫使他做出最后挣扎。他怒吼一声——这次是清晰的、充满恐惧的人声——下半身巨大的钻头猛地旋转起来,不是攻击,而是试图向后撞击岩壁,制造塌方阻隔。同时上半身弹射出数枚高爆穿孔弹,罩向黎明。
黎明没有闪避。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射来的飞弹。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准了钻掘者。
那些高速袭来的飞弹,在进入他身前数米范围时,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绝对光滑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停滞在半空。然后外壳迅速覆盖上一层冰晶般的物质,接着无声湮灭,连爆炸的火光都没能产生。
与此同时,钻掘者那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后撞钻头,在触及岩壁前,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而坚决地托住、凝固。任他如何催动动力核心,钻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再转动。
绝望,彻底淹没了钻掘者。他透过碎裂的观测镜,看到那银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步跨过了数米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一拳击出。
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能量光芒外泄的一记直拳。
咚!
如同重锤击打在实心钢锭上。钻掘者头部厚重的复合装甲面甲,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炸开一圈放射状的裂纹。观测镜彻底爆碎,内部的电子元件噼啪作响,冒出黑烟。钻掘者被打得头部猛然后仰,机械身躯几乎失去平衡。
黎明没有停顿。左拳紧接着挥出,自下而上,轰在对方已经龟裂的面甲下颌处。
咔嚓。哗啦。
整个面甲彻底崩碎、脱落,露出了下面一张因极度恐惧和剧痛而扭曲的、苍白的中年男人的脸。他嘴角溢血,鼻梁断裂,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尊沉默的银色杀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求饶,或者发出最后的威胁。
黎明没有给他机会。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对方头盔断裂的边缘,无视对方残余左臂无力的捶打和能量刃的刮擦——那些攻击在黎明装甲上连划痕都无法留下——双臂灌注了冰冷的愤怒与刚刚获得的全新力量。
撕拉!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和生物组织断裂声混合在一起。他硬生生将钻掘者残存的头盔结构,连同内部一部分与脊椎神经连接的植入体,从对方的头颅和脖颈上整个撕扯了下来。
鲜血和少量机械润滑液喷溅。那具庞大的、失去头部控制的机械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只有下半身的钻头,还在惯性下微微转动,很快也彻底停止。
缝隙处的士兵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他们看着那银色骑士,随手将手中血腥的头盔残骸扔在脚边,然后缓缓转身,再次面向他们。
黎明的目光,越过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残躯,落在那条依旧缠绕在尸体腰间、属于钻掘者的、形似钻头与履带结合的土黄色改造人专用腰带上。
他走过去。弯腰。单手抓住那条腰带。用力一扯。
腰带连接处的机械锁扣和部分生物接口被强行撕裂。他将那条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腰带拿到面前,幽蓝色复眼平静地注视了它一秒。
然后,双手握紧。
嘎嘣。咯啦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条坚固的、代表修卡王牌力量的腰带,在他手中如同脆弱的塑料玩具般,被轻易捏扁、扭曲、最终崩解成无数碎片和细小的能量火花,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松开手。残留的金属碎屑和能量余烬飘散。
最后,他抬起头,幽蓝色复眼再次锁定了缝隙处那几个僵硬的士兵。
面甲下,山城新一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燃烧不熄的火焰。他缓缓地,对着那些惊恐万状的眼睛,一脚踩碎了钻掘丑陋的头颅,红的白的瞬间炸裂开来,同时抬起了右手,握拳,然后,伸出了一根中指。
一个清晰无比、充满蔑视与宣战意味的手势。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理会那些几乎要崩溃的士兵,转身,走向那扇在巨石上无声洞开的、通往未知的门。
在踏入那片深邃黑暗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尸骸、痛苦和死亡的地下穹窿,看了一眼地上钻掘者丑陋的无头尸体,也看了一眼腰间那与他血肉相连、温暖搏动着的黎明腰带。
然后,再无犹豫。一步跨入。
黑暗,温柔又彻底地吞没了他银色的身影。
那道门扉,在他进入后,边缘的淡蓝色余烬迅速黯淡、收缩,最终无声闭合。巨石恢复了原本的冰冷与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留下满地的血腥、破碎的机械,以及缝隙外,几个被彻底剥夺了勇气、瘫软在地、颤抖不止的修卡士兵。
复仇,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音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