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个周五，帕洛阿尔托的傍晚闷热难耐。大学路上的梧桐树被晒了一整天，叶子耷拉着，连平时在汉堡店门口弹吉他的那个长发男生都躲进了树荫里，改成了口琴。口琴声断断续续，像一台没上够发条的旧风扇。

　　陈舟在折叠桌前整理Facebook Platform的技术文档，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陈士骏。标题只有两个字——“方便吗”。

　　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你看到邮件了？”陈士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陈舟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焦灼，不是兴奋，是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像一根绷紧了很久的弦。

　　“刚看到。什么事？”

　　“谷歌有人联系我们了。”

　　陈舟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左手。帕洛阿尔托的夕阳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光条，落在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

　　“正式报价？”

　　“不算正式。但也不是随便问问。对方说他们内部在讨论在线视频赛道的布局，YouTube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他们想约一次正式会面。”

　　“你觉得他们是认真的？”

　　“发邮件的人是谷歌企业发展部的副总裁。不是猎头，不是业务拓展，是企业发展部——专门负责收购的部门。”

　　陈舟没有说话。前世YouTube被谷歌以十六点五亿美元收购，是2006年10月的事。现在是2005年7月——比前世提前了将近一年半。

　　蝴蝶翅膀让谷歌的关注提前了四百多天。原本板上钉钉的历史轨迹出现了巨大的偏差，他不再是拿着剧本演戏的人，而是在迷雾中领航。

　　“陈舟？”

　　“我在。你怎么想的？”

　　“赫利觉得应该见。他说谷歌的报价不会低，如果我们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能没有更好的买家了。”

　　“你呢？”

　　陈士骏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创办YouTube不是为了卖。但这一年我们烧的钱你也看到了——带宽、服务器、人工——每一样都在涨。如果谷歌的报价足够支撑我们独立运营，我想把公司继续做下去。但如果不够——我不是怕苦，我是怕我们再拖下去，连被收购的价值都没有了。”

　　陈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马路对面汉堡店门口那个吹口琴的男生。口琴声停了，他正低头翻一页乐谱。

　　“陈士骏。你记不记得我在车库里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不要限制视频时长。用户传得越多，越离不开这个平台。”

　　“我记得。”

　　“你现在日上传量是多少？”

　　“昨天破了八千。”

　　“三个月前我投你的时候是多少？”

　　“……不到一百。”

　　“三个月翻了八十倍。谷歌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你们？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在线视频赛道存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增长速度。八千不是终点，是起点。你现在卖了，卖的是起点价。你再撑一年，卖的是平台价。”

　　“如果谷歌的报价足够高呢？”

　　“多高算高？一亿？两亿？十亿？”陈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YouTube未来的价值不在任何一份收购报价里。在那些每天上传八千条视频的用户手里。你卖给他们的是平台，不是视频。”

　　陈士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背景里陈舟听到了键盘敲击声、赫利在远处跟人讨论压缩算法、还有那间圣马特奥车库里永远不会停的服务器嗡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士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在车库里被人拒绝了一整年的工程师，而是一个在PayPal见过大钱的创业者，“你在让我拒绝谷歌的收购邀请。那可是谷歌。”

　　“不是让你拒绝。是让你多等一年。”陈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上，语气笃定，“谷歌的收购清单上名字很长，但能改写互联网内容生态的，只有你车库里那个播放器。你的焦虑是未来的通行费，而他们很快会愿意为这个未来，支付一笔足以载入史册的入场券。让他们先报价。听了报价再说——但现在不要主动去见。”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报价从来不是最高报价。你现在去见面，他们会觉得你急着卖。你等他们第二次、第三次主动来找你——到那时候，主动权在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再来？”

　　“因为你的日上传量不是八千就停的。下个月是九千，再下个月是一万。谷歌的数据分析比任何风投都强——你的增速，他们会看得比我更清楚。他们等不起的。不是你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你。”

　　陈士骏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他呼出一口气——那种压抑了很长时间、终于被卸掉的呼吸。

　　“好。我先不见。等他们第二次来联系。”

　　“赫利那边你怎么说？”

　　“他是我搭档。我会说服他。”

　　“那就够了。”

　　挂断电话后，陈舟在窗边多站了片刻。汉堡店门口那个男生又开始吹口琴了，这次是《Blowin' in the Wind》——鲍勃·迪伦的老歌。口琴声穿过暮色，落在那扇永远不锁的门上。

　　他回到折叠桌前，看到玛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在他桌角放了一杯新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拿铁，放了奶和糖。

　　八月初，陈士骏再次打来电话。

　　“谷歌第二次联系了。这次不是邮件——是电话。企业发展部副总裁亲自打来的，说要来圣马特奥当面谈。”

　　“你怎么回的？”

　　“我说最近产品迭代太忙，见面可以，但要等九月中旬。”

　　陈舟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只有自己和对方都懂的意味。

　　“陈士骏。”

　　“嗯。”

　　“你刚才用的是我的招。”

　　陈士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只有顶级棋手才有的了然。“不，这招现在也是我的了。陈舟，我发现你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写产品文档，是会把人变成另一个自己。”

　　陈舟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那就继续等。九月中旬他们的报价会比现在更高。每多等一天，你的谈判筹码就多一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以前我见投资人，每次都要解释在线视频为什么是未来。见谷歌的人不需要解释——他们已经知道了。”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你的日活数据，是社交网络和在线视频交汇之后会产生什么。Facebook公开注册之后，每天都有用户把视频链接贴到News Feed里。谷歌看到了这个趋势。”

　　“所以你的Facebook也在帮YouTube长大。”

　　“互帮互助。你的视频让我的News Feed更有内容，我的News Feed给你带去了更多播放量。这不是零和博弈——是正循环。”

　　陈士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当初投我的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吗？”

　　“想了一半。另一半是赌——赌你会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陈士骏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沙哑，但不再有焦灼。

　　八月第二周，陈舟把过去半个月和陈士骏的两次通话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谷歌两次主动联系，YouTube日上传量突破九千条，赫利对收购的态度从“应该见”变成了“可以等”，陈士骏从“不知道怎么选”变成了“知道怎么拖”。

　　他在备忘录最后加了一行字：谷歌收购意向比前世提前约一年半。建议继续等待，九月中旬的第三轮接触将是真正的谈判窗口。

　　周末傍晚，陈舟坐在台阶上，把备忘录的内容精简了几行写进诺基亚1100的记事簿。玛利亚从机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放在台阶上。

　　“陈士骏差点把YouTube卖了。”陈舟说。

　　“差点？那就是没卖。”

　　“我想办法让他再等一年。”

　　玛利亚抬头看着路灯下飘过的梧桐绒毛。七月末的绒毛比五月更密，白花花一片，像提前下了一场小雪。

　　“你在拿自己的判断赌他们这一年的增长。”她说。

　　“是。”

　　“你信任他？”

　　“我信任赛道。在线视频一定会成为互联网的基础设施。不是陈士骏，也会是别人。但既然我已经投了他——我就要确保他能走到终点。”

　　玛利亚喝了一口咖啡。“你上次在台阶上说——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对，而是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我记得。”

　　“这次呢？”

　　“这次是确保别人也能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玛利亚没有回答。她靠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褪成灰蓝。口琴声又响起来，还是鲍勃·迪伦的老歌，旋律很慢，像夏天傍晚的风。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陈舟从来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的话。

　　“我跟你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