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个周一，帕洛阿尔托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上午九点整，扎克伯格按下公开注册的发布按钮。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没有香槟。只有一行公告出现在Facebook首页顶端，白底蓝字，简简单单一句话——

　　“现在，任何人都可以加入Facebook。”

　　达斯汀盯着数据面板，嘴里叼着的铅笔掉在膝盖上，没捡。玛利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锁定在负载监控页面。拉杰站在机房门口，手按在备用服务器电源开关上，和压力测试时一样的规矩。帕克靠在旧沙发上，腿翘着扶手，姿势放松，但手里那杯黑咖啡端了十分钟一口没喝。扎克伯格坐在大桌子前，卫衣帽子拉得严严实实，屏幕上是那条刚刚开始跳动的增长曲线。

　　陈舟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画着一条粗线，代表公开注册按钮被按下的时间点。这条粗线左边，是过去三个多月攒下的所有东西——八十万用户、News Feed、照片标记、隐私面板、压力测试全过的服务器架构。这条粗线右边，是一片空白。他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从现在开始，”他说，“没有回头路了。”

　　最初的流量在十分钟后涌进来。

　　不是一个一个来，是一波一波来。第一个峰值出现在曼哈顿——纽约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的新生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订宿舍，是注册Facebook。达斯汀把实时数据投到大屏幕上，新增注册数那一栏的数字跳得比他心跳还快。

　　第二个峰值出现在芝加哥。伊利诺伊大学和西北大学的校园论坛上同时出现了同一个帖子——“Facebook今天开放注册了，不用学校邮箱也能注册。”帖子下面第一个回复只有三个字母：OMG。

　　第三个峰值出现在帕洛阿尔托本地。斯坦福的新一届新生，那些还没有拿到学校邮箱的准大一，涌进来的速度让玛利亚的监控面板上某个节点的CPU利用率在三秒内从百分之四十跳到百分之六十二。

　　切换延迟：十二秒。

　　比压力测试的最优成绩还快了两秒。

　　“斯坦福的新生来了。”达斯汀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是我们自己的学生。我们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们也是从这里开始扛住的。”玛利亚说。

　　中午十二点，陈舟把第一批数据整理出来放在扎克伯格桌上。新增注册用户数在公开上线后前三个小时就已经突破了压力测试时预测的首日峰值。扎克伯格看完只说了一个词：“继续。”

　　下午三点，达斯汀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数据——新注册用户里，非大学邮箱的比例正在以每四十分钟两个百分点的速度上升。这意味着Facebook的注册用户结构正在从“大学生为主”迅速向“所有人”转变。高中生、刚毕业的上班族、甚至一些本地小商户，都在注册。帕克看了一眼数据，说了一句话：“校园社交变成了全民社交。”

　　“这才是我们想做的。”扎克伯格没有抬头。

　　“我知道。但你得准备好——当所有人都在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开始挑剔。功能、隐私、算法、广告，每一样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

　　“那就让他们看。我们没什么好藏的。”

　　帕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舟画的空白区域写了一行字——“全民社交时代，今天开始。”

　　傍晚六点，陈舟接到江晚秋发来的一条短信。不是电话，是短信。

　　“商业综合体铺位审核今天出结果了。陈记建材建材类排名第一。”

　　陈舟看着屏幕。杭州那边铺位之争尘埃落定的同一天，硅谷这边公开注册正式上线。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两个战场同时给出了答案。

　　他回了三个字：“我赢了。”

　　江晚秋秒回：“哪一场？”

　　陈舟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加州的暮色正在把大学路的梧桐树染成金色。汉堡店亮起了灯，吉他的旋律穿过街道飘过来——不是《Yesterday》，不是《加州旅馆》，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很轻，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晚上十点，公开注册上线满十二个小时。陈舟把当天的数据全部汇总到一张表里，打印了五份，每人桌上放了一份。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折叠桌前，打开那部诺基亚1100的记事簿。

　　翻过三个多月来攒下的几十行字，在最下面加了几行新的：

　　2005.7.7公开注册上线。首小时新增注册用户超预期。首日峰值提前三小时到达。非大学邮箱用户占比稳步攀升。服务器运行稳定，切换延迟最优成绩十二秒。压力测试全部兑现。玛利亚在机房站了一整天。拉杰的手没离开过电源开关。达斯汀的铅笔掉了三次。帕克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全民社交时代，今天开始。”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大学路上最后一盏路灯也亮了。汉堡店的吉他声还在继续，那个从没听过的旋律在夜风里轻轻飘荡。机房里服务器的嗡鸣平稳而低沉，和三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一样。但三个多月前这里只有四天没合眼的扎克伯格、修了三次服务器的玛利亚、膝盖上放着ThinkPad的达斯汀。现在这里有一个即将改变整个互联网社交方式的蓝色网站。

　　陈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帕克写的那行字还在——“全民社交时代，今天开始。”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蝴蝶翅膀，已经不只是扇动。是在加速。”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机震了。玛利亚从机房发来一条消息——不是通过Facebook，是通过短信。

　　“服务器运行稳定。日活还在涨。今晚我不睡。”

　　陈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走出老房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加州的夜空很亮，月亮挂在大学路梧桐树的上方，和三个月前他在杭州直吉祥巷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三个月前他在太平洋那头兑现了一个承诺，今天他在太平洋这头兑现了另一个承诺。

　　两个战场，同一个月亮。

　　达斯汀站在客厅正中央，手里举着一罐从便利店买来的红牛，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老子写代码写了三个月，就是为了今天让所有人都能用上News Feed。现在他们终于能用了。”

　　玛利亚从角落里飘来一句：“数据还在涨。你的News Feed，正在让所有人的首页被前女友的照片刷屏。”

　　达斯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种笑里没有紧张，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纯粹的骄傲。

　　“那就让他们刷。刷完记得用我写的隐私面板。”

　　陈舟从台阶上走进来，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掉的拿铁，喝了一口。奶和糖的比例还是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