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先救未死的人
“救人”两个字,比“杀人”更重。
韩四听不见群聊,却看见王康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
是沉。
他低声问:“他说什么?”
王康没有立刻答。
马厩里,小驹仍退在墙边,眼睛盯着那截旧马绳。阿麦被赵录事拦着,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破席里的孩子已经不动。
旧绳还在他手里。
手绳同封。
未分离。
王康看着那张封纸,缓缓道:“他说,这次不是让我合物,是让我救人。”
韩四一怔,随即咬牙。
“人都死了,他还说救人?”
王康道:“所以不能照他说的救。”
这句话一出,韩四反倒冷静了一点。
他已经跟王康走了这么久,知道对方越在最像人话的地方越要小心。
救人。
听起来没有错。
可一旦写成“王康救人”,后头就能补成王康因旧绳入东边马料房,王康因孩子死问东宫,王康因马厩异常合旧官厩。
每一个字都像好字。
合起来就是坑。
赵录事握笔,低声问:“那这一句,要不要记?”
“记。”
王康道:“但只记群中有人言救人,未知所指。”
赵录事写下:
玉符群中,有人言“是让你救人”。未知所指。不作案由。
写完,他自己也补了一句:
不因其言改今日验法。
王康看了他一眼。
“这句好。”
赵录事手指微微一紧。
这是王康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夸他。
韩四却已蹲到那孩子身旁。
“将军,真不查谁害他?”
“查。”
王康道:“先查他还牵过谁。”
韩四抬头。
王康看向马厩役。
“这孩子常来?”
马厩役额头冒汗。
“来过几次。卖草,不进内栏。”
“给谁送?”
“有时给这里,有时给东边的马料房,有时给外城几家客栈马棚。”
东边两个字一出,赵录事的笔尖顿了一下。
王康没有看他,只道:“东边,不写东宫。”
赵录事立刻改成:
小孩曾往东向马料房送草,未定官属。
韩四问:“他叫什么?”
马厩役摇头。
“大家都叫他小草。”
“本名?”
“不知道。”
“住处?”
“南墙外草棚一带。”
王康道:“韩四,带人去南墙外。不问谁杀他,先问谁还跟他一起送草。”
韩四一怔。
“不问杀人?”
“问了,所有人都会躲。”
王康看着那孩子攥紧的手。
“问送草,活人会出来。”
韩四明白了。
救人不是救死孩子。
是先把还没死的低阶人从旧门路手里捞出来。
他点了两名亲兵,转身要走。
王康又道:“不带门下牌,不说东宫,不说旧门路。只说马厩要核草钱。”
韩四咧了一下嘴。
“这个我会。”
他走后,王康让人把马厩门半掩。
不是封死。
半掩。
门缝留一尺,里外能看见,却不能随意进出。
赵录事问:“为何不封?”
“封死,外头就会说马厩出命案。”
王康道:“半掩,写作暂验。”
赵录事记下:
马厩暂验,门半掩,非封禁。
阿麦一直站着。
她看着破席,又看向小驹。
“王将军,他教我的话,我没用。”
“嗯。”
“若我用了,小驹会怎样?”
王康没有哄她。
“不知道。”
阿麦眼圈更红。
王康道:“不知道,就不算你的错。”
她咬着唇,点了一下头。
赵录事迟疑:“这句要写吗?”
王康道:“不写。”
阿麦抬头。
王康看着她。
“小孩教过你,不等于你害了谁。若写你未用,后头就能有人问你为何未用。”
阿麦愣住。
她这才明白,有些证明清白的话,也能被人拿去反问。
王康让马厩役取来昨日草料。
草束被分成三堆。
一堆是马厩常草。
一堆是小草送来的旧草。
一堆是今日新草。
王康不让人混闻,只让天策旧器吏用干净白纸各包一撮灰。
旧器吏闻过第二包,脸色微变。
“像旧料房草灰。”
王康道:“哪个旧料房?”
旧器吏闭嘴。
“说。”
“东宫旧马料房。”
屋里空气微冷。
赵录事没有立刻写。
王康道:“写像。”
赵录事写:
小草所送旧草灰,天策旧器吏称似东宫旧马料房草灰。未定同源,未定所属。
旧器吏松了一口气。
王康却看他。
“你为何认得?”
旧器吏脸色又变。
“武德四年前,天策曾接过一批东宫旧马料房退草,用来垫旧器防潮。”
王康问:“有册?”
“有。”
“取册,不取草。”
旧器吏立刻应下。
没多久,韩四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瘦小女孩。
都脏。
都怕。
韩四低声道:“南墙外还有四个,我留人看着。这里三个跟死的那个最熟。”
王康没有走近。
“谁知道他的本名?”
瘦小女孩小声道:“刘芥。”
赵录事立刻写下。
王康又问:“昨日下午,谁和他一起送草?”
一个男孩低头。
“我。”
“送到哪里?”
“东边马料房外墙。没进去。”
“谁接的草?”
男孩想了想。
“一个换灯的叔。”
换灯。
韩四眼神立刻变了。
王康没有让他动。
“长什么样?”
男孩摇头。
“戴帽,脸黑。”
“说过什么?”
男孩看了阿麦一眼,声音更小。
“他说,若马低头看影,就让人摸马额。摸了,就能认出旧主。”
马厩里一下安静。
王康道:“这句写全。”
赵录事写:
南墙外送草男孩称,昨日下午有戴帽黑脸换灯人接草,曾教“马低头看影,摸马额,可认旧主”。未验其人。
王康看向三个孩子。
“从现在起,你们不许再送草。”
他们脸色一白。
瘦小女孩急道:“不送草就没饭。”
王康道:“韩四,记他们三人名字,今夜先放到河间王府外院,按马厩短工给饭。”
韩四点头。
赵录事抬笔要写。
王康道:“别写王府收人。”
赵录事一顿。
“那写什么?”
“写三名送草孩童暂离旧线,由韩四看护,食钱另记。”
赵录事照写。
三个孩子听不懂“旧线”,却听懂有饭。
他们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王康没有立刻让他们走。
“刘芥昨日收过钱吗?”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瘦小女孩先点头。
“收过。”
“谁给?”
“还是那个换灯的叔。”
“多少?”
“两枚小钱。”
“说什么名目?”
瘦小女孩想了想。
“他说是三日草钱。”
三日。
这个字一出来,马厩里的气又冷了一分。
赵录事的笔停住。
王康道:“别写三日旧线。”
赵录事额头见汗。
“写什么?”
“写刘芥昨收两钱,对方称三日草钱。未定用意。”
赵录事照写。
王康看向另一个男孩。
“你也收了?”
男孩摇头。
“他只给刘芥,说刘芥最会哄马。”
王康问:“刘芥会哄马?”
马厩役脸色难看。
“他不进内栏,哪会哄马。”
王康看向阿麦。
阿麦低声道:“他会学人说话。”
“学谁?”
“学马厩役,学卖草老头,也学过一个官人的声音。”
“哪个官人?”
阿麦摇头。
“没见过,只听他说过一句,像官人。”
“什么话?”
阿麦想了半天,才学着压低声音:
“旧草入东,不问来路。”
这句话太像官署口气。
赵录事的手又停了。
王康道:“写阿麦称刘芥曾学一句话。不要写官人。”
赵录事写:
阿麦称刘芥曾学语:“旧草入东,不问来路。”未见原说话人,不定官语。
天策旧器吏低声道:“旧草入东,像旧马料房收草口令。”
王康看他。
旧器吏立刻补道:“像,未定。”
赵录事把这四个字也写了。
王康让韩四亲兵搜刘芥随身。
除了旧马绳,孩子身上还有半片草签。
草签上没有字。
只有三道浅浅的压痕。
韩四不在,亲兵问:“这要不要封?”
王康道:“封。”
“写什么?”
“无字草签。”
亲兵又问:“三道痕呢?”
王康道:“不写三日痕。”
赵录事明白,写成三日痕,就又替对方把草钱、标记、三日串起来了。
他只写:
刘芥身有无字草签半片,见三浅痕,未定所指。
王康让三名孩子各看一眼草签。
瘦小女孩摇头。
一个男孩却说:“小梧也有。”
王康眼神微动。
“小梧在哪里?”
“昨夜他说要去领剩下的钱。”
“谁让他领?”
“刘芥说的。”
“刘芥又听谁说?”
男孩摇头。
“他说不能问,问了就没饭。”
这句话不狠。
却比刀狠。
王康看着三个孩子,声音更低。
“从现在起,谁说问了就没饭,你们就来找韩四。”
瘦小女孩怯怯道:“韩四是谁?”
亲兵咳了一声。
“就是刚才那个凶的。”
三个孩子脸色又白。
王康道:“他凶,但给饭。”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录事写到这里,忽然问:“将军,这算不算救人?”
王康看着他。
“不写救。”
“写什么?”
“写三名送草孩童暂离旧线。”
赵录事慢慢点头。
旧门路想让王康救人。
王康偏不把救写出来。
他只把人从那条线里挪出来。
王康又让三个孩子各自按手印。
不是供状。
只是一张食钱名册。
名册上不写案。
只写今日起止、姓名、看护人。
赵录事问:“为何要他们按?”
“让他们明日还有地方回来。”
王康道:“人有去处,旧线才少一根绳。”
就在这时,门外有东宫属官赶来。
不是贺存礼。
那人进门前便急声道:“东宫马料房听闻马厩出事,愿协助王将军救人。”
韩四脸色一沉。
王康看向赵录事。
“记。”
赵录事落笔。
东宫属官称愿协助王康救人。
王康又道:“后面加一句。”
“王康未应。”
东宫属官的脸色顿时变了。
王康看着他。
“告诉贺存礼。”
“东宫若要答草灰,就答草灰。”
“别答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