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假签条
梁主任没有在样品仓门口审这件事。
他把人叫进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只竹篮,那张“南风看过”的纸压在最上面。纸边有油印,像是从什么包装纸上撕下来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发浮。
旁边,是南风今天新签条的空白样。
两张纸并排一放,差别很明显。
真签条左上角有编号,右下角有复核人,中间分着状态、来路、可改项和对应页码。纸不高级,栏线也画得不算漂亮,可每一格都有去处。
假纸只有四个字,写得倒比真签条更醒目。
醒目,正是它危险的地方。
门卫老陈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很难看。他不是不识字,可样品仓门口人一多,送样车一堵,谁会在那几秒钟里分辨栏位和页码?他听见“南风看过”,下意识就以为有来路。
可问题不在真假好认。
问题在于,假的已经到了样品仓门口。
罗文斌先开口。
「梁主任,这就是我一直担心的事。街边点一旦有了名声,外面的人不会管你南风有没有边界。他们只会说,南风看过,外贸公司就该看。」
这话不好听,却有力。
黄科长在这场会议里最难堪。南风这条线,是他一直给机会;如果真因为假签条出事,他也脱不开关系。罗文斌几次看向他,话没明说,意思很清楚:你看重的街边入口,现在开始反咬公司流程。黄科长没有急着维护南风,只把两只竹篮、门卫登记、白纸候选和退回补记分开摆。事是事,情是情,责任要一层一层拆。
黄科长看着那张纸,眉头紧皱。
周启明站在门边,没插话。
阿标抱着蓝皮本,手心全是汗。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你说。」
林耀东没有急着辩。
他把蓝皮本打开。
「今天上午,这个人来过南风。两只竹篮,来路说不清,没有厂社名,没有联系人,没有数量能力,没有师傅确认。南风没收,没正式登记,没写待查,也没留样。」
宋建民立刻记录。
罗文斌问:「没有正式登记,怎么证明他来过?」
阿标心里一紧。
这句话问到要害。
没进本,就没有正式样品记录。
林耀东看向阿标。
阿标吞了口唾沫。
「我记了白纸候选。」
他说着,从蓝皮本后面的夹页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蓝衫男,两竹篮,来路不清,未收,劝回,上午辰时后。
字有点急,但能看。
珍姐补过一句时间,所以纸上有时间。
林耀东又说:「刘大头和六婶当时都在,可以旁证。他们听见南风问来路,也看见东西被原主带走。」
罗文斌拿过白纸看,脸色并没有松。
「这种白纸也能算记录?」
林耀东说:「不算正式样品记录。但能证明南风当时没有收。」
梁主任把白纸拿过去,看了一眼,又看蓝皮本正式栏。
正式栏没有这两只竹篮。
待查栏也没有。
退回栏里,阿标后来补了一笔:来路不明,未进本,原主带走。
梁主任问:「为什么没当场誊进退回栏?」
阿标脸一下白了。
这确实是漏洞。
他早上只觉得没收就算了,没想到对方会转头去样品仓。
林耀东没有替他遮。
「这是南风的问题。没进本的退回,也要留退回记录。今天之后补规则。」
罗文斌冷声说:「补规则是以后。今天他已经拿着南风的名到样品仓。」
梁主任把那张假纸推到阿标面前。
「你说哪里假。」
阿标愣住。
「我?」
「你贴签条,你说。」
阿标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
他的手还有点抖,可一拿起那张纸,眼神慢慢定了。
「第一,没有编号。南风编号现在按品类走,竹器是NF-ZQ,后面三位数。」
他指着签条样式。
「第二,没有等级、状态、复核人。这张只有四个字。」
又指纸面。
「第三,纸张和栏位不对。我们的签条有栏线,是我和宋哥照着新格式画的。」
宋建民点头。
阿标继续说:「第四,南风不能写‘南风看过’这种话。我们只写登记、待查、退回、初筛、交公司确认。‘看过’会让人以为外贸公司一定认。」
他停了一下,补上最重要一句。
「第五,真签条不会单独当通行证。没有蓝皮本对应记录,签条无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梁主任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把三样东西分开放。
蓝皮本。
白纸候选。
假签条。
他让阿标分别说这三样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阿标先说得磕巴,后来才顺起来:蓝皮本能证明正式流程;白纸候选只能证明接触过、退回过;假签条什么都不能证明,只能证明有人冒用。
说完这几句,他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可梁主任要的就是这点汗。规矩如果只会背,不会分证据,下一次还会被人钻空子。
梁主任看着阿标。
这个平时嘴快的后生仔,终于在一件正事上,把话说清楚了。
罗文斌没有就此退。
「外面的人未必分得清这些。白纸候选如果也能证明来过,以后会不会有人拿白纸候选说自己被南风看过?」
林耀东承认。
「所以白纸候选只写接触记录,不写样品状态。当日收档前,必须誊入未进本或退回栏。白纸不能当签条,不能当样品凭证。」
梁主任这才点了一下头。
漏洞不是靠嘴堵,是靠下一条更细的规则。
他把假签条夹进档案。
阿标不明白,假的留着做什么。
梁主任说:「真的规则,要靠假的东西来试。下次再有类似纸条,这张就是对照样。」
最后,梁主任说:
「南风登记,先停一天。」
阿标猛地抬头。
林耀东没有动。
梁主任继续说:「不是定责。是查流程。明天上午,把退回、未进本、假签条识别,全写进规则。」
罗文斌还想说话。
梁主任抬手。
「谁都别急着赢。」
这句话压住了屋里所有声音。
南风没有被一棍子打死。
但停一天,对刚热起来的文昌路口,已经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