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八个月后。
李默坐在妙手医馆的后堂,目光呆滞地看向医药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天字一号房,外方经急救!”
“左臂动脉大出血,需要立即止血,右肺叶损伤,需要开膛修复,皮肤大面积灼伤,需要……”
李默迅速穿好外套,戴上了面衣,又用皂荚水仔细清洗了三遍双手,跟随主治大夫大步前进。
“大夫,银子不是问题!”
“大夫,你们可一定要救活我的弟弟啊!”
是她?
李默侧目望去,竟是月星会的会长海采月。
他再看向伤者,皮肤被大面积灼伤,已经很难认出这竟是当初桀骜不驯的海摘星。
手术还算顺利。
忙前忙后的李默,总算是可以稍稍休息,听两名主治大夫闲聊。
“伤得这么重,看起来不像是异类造成,多半是在荒野区碰到其他书院的小家伙了,看来这一届学员的竞争很激烈呀,才第一个年头,就已经开始探索中央区域了。”
“也不一定,也许是本院学员之间的冲突,为了家族荣耀、实力地位、争风吃醋之类的,这种事也不少见……”
待海摘星被推出手术室,在走廊等候多时的月星会成员纷纷围过来,在得知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薄的嘲讽。
“竟然没死,算他走运。”
“凌太真!”
海采月咬牙切齿。
“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我弟弟下如此重手,别忘了他也是你的表弟!”
“哈哈哈哈!”
凌太真发出肆意大笑。
相较于曾经,她更加嚣张桀骜,也更加冷艳睥睨。
“他这种货色,也配与我攀亲?等他醒来后告诉他,我凌太真说的,再敢打刊汇社的主意,我一定会弄死他。”
待凌太真嚣张离去后,月星会众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曾有人想要仿照往届,对这一届九溪书院的学员排出所谓十大高手,却奈何这一届的九溪书院学员可谓是卧虎藏龙,天才俊杰犹如过江之鲫,强者如云远超往届同期,十大高手之事最后无疾而终。
唯有九溪双璧,被公认为书院的巅峰。
李默戴着面衣,站在走廊的人群中,在听到凌太真提起刊汇社后,顿时便明白了一切。
万玉凝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之所以没有告诉自己这些,显然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不想让自己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李默静静转头,默默离开了人群。
他来到了后堂,一个人站着,失神地看向远方。
“是我错了吗?”
巨大的心理压力,犹如溃堤的洪水,让他感觉喘不上气,最终忍不住席地而坐,双手掩面抽泣。
“学识就是力量,学识改变命运,学识创造奇迹,通过格物致知,不断总结潜藏于表象之下的道理、规律、本质、原理,追寻理想中的进化理念,一代比一代更强……是自己太天真了吗?”
大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如今的他,近乎一事无成。
由于注重提升基础术数、格物致知、积累学识,过于理想化的追求,让他的法术和法力修为始终没有任何进步,无法参加刊汇社的荒野行动,被笑为李书痴。
这是在嘲讽他无法学以致用,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而对于去除毒津酒副作用的格物项目,从五友会筹集的两千两银子,这大半年来已经被他耗费殆尽,浪费了大量耗材,却连成功的希望都没有看到。
他太小看格物研究所需要面对的困难了,可谓是盲目自大。
他日复一日坚持选修童师相的真知面具课程,不断用欲善其事先利其器鼓励自己,想要通过真知面具翻本,一举赢回所有,但童师相却只是日复一日地教授考工术数,枯燥乏味没有尽头。
他仿佛成为了输不起的赌徒,一点点滑入无底深渊,已经无可救药。
“是自己太盲目自大,太自以为是了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懊悔、彷徨、恐惧、迷茫、孤独、愤恨、怀疑……
他在内心深处,一次又一次地鼓励自己,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只是这黑夜实在是太过于漫长,以至于他已经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否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李默紧握双拳,指甲撕破了手心,眼睛里满是血丝。
“李默,如果你像其他的学员一样,不那么自作聪明,即使再差,恐怕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就像是一个输不起的赌徒,这么的无地自容吧?”
他的双眼失去了光彩,仿佛被深渊吞没。
“呵呵呵呵。”
他的精神状态愈发疯癫,不断地自说自笑。
“啊!你为什么这么幼稚天真,为什么要这么盲目自信,为什么要这么愚蠢固执,为什么……”
……
深夜亥时。
李默手持酒葫芦,跌跌撞撞向后山走去。
又到了五友会的集会时间。
因为自觉无颜面对四人,他已经连续多次缺席。
为了奋力一搏扭转乾坤,他甚至卖掉了万玉凝赠予的神机手铳,却依旧没能有所建树。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已经避无可避,必须要给一个交代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人还未至,李默的声音便先一步到来。
史化绵、朱魁、杨果儿、万玉凝纷纷起身,怔怔地看着李默。
万玉凝快步来到李默身边。
“李默,你这是怎么了!”
她看着痛苦不堪的李默,顿感困惑不解,此刻的他就仿佛又回到刚刚被关进圣化教地牢的时候,同样的彷徨悲凉,不知所措。
“凝姐,大家……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就在这时。
远处石山上突然蹦出一人,朝这边恼怒喝斥。
“大晚上的,在那边瞎鬼叫什么!”
朱魁顿时怒火喷张。
“鞭笞教办事,滚!”
这大半年来,鞭笞教在九溪书院可谓是威名赫赫。
疯狂自虐的朱魁、杨果儿,几乎都是九溪书院的话题人物,史化绵更是因为在荒野深处猎杀大泽书院学员,受到六公主殿下的亲自邀请,成为第一批加入九溪社的成员之一,引起了轰动。
远处喝斥之人闻言,顿时鸦雀无声。
后山重归寂静。
在史化绵、朱魁、杨果儿、万玉凝的注视中,李默边哭边笑,灰心丧志。
“对不起,我让大家失望了,是我太过于幼稚天真,太自以为是了,浪费了你们的银子,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一切都是我的错。”
“李默,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当初……”
万玉凝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却被史化绵打断。
“李默,你错了。”
众人纷纷看向史化绵。
“你以为我们半年前的投资,是为了你口中的格物项目吗,你错了!”
史化绵直视李默的双眼。
“你恐怕已经忘了,当初在圣化教的时候,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你是我们之中最强的那个人,我们投资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什么格物项目!”
朱魁闻言,不断点头。
“对,对,他说得对!”
杨果儿也在此时开口,她的声音悲伤凄凉。
“我在那间牢房里,最先变成的怪人,也是最早的旁观者。”
她静静地看向李默,眼中泪光闪烁。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那间牢房的对面,作为被老怪物饲养的怪人,看着你们的喜怒哀乐,看着你们悲伤绝望,看着我这边的人越来越多,看着你那边的人越来越少,你知道当你作为那间牢房里的最后一个人,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平静地走出那间牢房时,在我的心中是多么辉煌耀眼吗?”
李默眸光闪烁。
他怔怔地看着三人,感觉自己的心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万玉凝仰视李默,为他抹去泪痕。
“不知不觉,你竟然已经长这么高了,我都要仰视你了,是我的错,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她努力温柔微笑,为李默疏导心理压力。
“格物研究乃是追逐梦想的过程,哪有只成功不失败的道理,失败也是成果,最重要的是持之以恒、锲而不舍,不断在失败中总结经验,终有一天会取得成功。”
“李默,你可别忘了我们五友会的誓言。”
史化绵伸出右手,他再次拿出了银票,依旧是五百两。
“哈哈,还好我上个月又卖了一些书院贡献。”
朱魁竟也同样拿出了五百两。
杨果儿默默拿出了五百两。
万玉凝拿出了一叠零零散散的银票,一共是七百九十两。
“你们?”
李默百感交集地看着四人,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不再流动,甚至忘记了呼吸,身体忍不住地颤动。
史化绵将所有银票塞到李默的手中。
……
李默几乎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
他坐在窗台前,只是静静地坐着,木讷地看着无尽幽暗星空,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
李默再次来到癸字九班。
今天前来听课的只有四人,从开学坚持到现在的,则只有他一人。
随着辰时上课铃声响起,童师相准时到来,他不为外物所动,依旧不厌其烦地讲述着近乎永无止境的考工术数,枯燥且无聊。
李默在台下安静听讲。
这次不同于以往,他已经回归初心,抛弃种种杂念,彻底沉下心来,只是作为一名求知者,在台下认真地听讲学习。
下课后。
李默离开书院,前往了坊市区,来到妙手医馆。
妙手医馆的馆主,是一名谢顶老者,他对于卫生环境非常挑剔,正在打磨指甲的他,诧异地看向李默。
“小默,今天怎么这么早,还没到午时呢,吃饭了没有?”
“馆主,我恐怕不能在这里继续工作了。”
馆主皱起了眉头。
他正要训斥李默三心二意,但紧接着他紧皱的眉头竟又舒缓开来。
隐隐间,他觉得李默似乎变了。
他似乎又变回当初那个手持介绍信,来这里求取谋求生计的坚忍青年了。
当初吗?
一共九个人前来应聘这里的两个外科助手职位,十天的试用期,他是第一个被自己确认要留下来的人。
从他第一次进入外科手术室时,看向主治医生治疗伤者的狂热眼神,自己就已经知道他来此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月银。
他实在是太热爱这份工作了。
自己几乎可以笃定,他将来一定能够成为异化方士中的佼佼者,他就是为异化格物而生的天才!
只是最近这几个月,他逐渐开始焦躁。
他似乎陷入了迷茫,甚至是自我否定。
但好在如今他终于调整好了心态,又回到了自己所喜欢的样子,就仿佛曾经求学时的自己,憧憬着未知的奇迹,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好吧,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银,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眼见李默点头后就要转身离去,馆主却叫住了他。
“回来!”
他走进私人格物室,取出了一个木箱。
“你已经入学大半年了,想必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格物室了吧?我这里有一套珍藏的格物工具,这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据说涉及到三叠盟的历史,源自于其他时空的技艺,如今我已经有了更好的,这套就送给你了。”
他将木箱放入到李默的怀中。
“唉,这个世界上啊,自作聪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么多年了,就你一个外科助手能按照我的话,每次进入手术室前,都认真地洗三遍手,一次不少,从不偷懒,一定要保持好这个习惯。”
馆长大有深意地说道。
“唉,这个世界啊,有太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李默怔怔地看着这位谢顶馆主,饱含感激深深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