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砂会说话
林恩这句话说完,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约翰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林恩低头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所以县里现在不会接你电话。”
“我知道。”
“那你现在盯着电话干什么?”
“练习一下明天怎么问。”
米娅终于忍不住了。
“林恩。”
“嗯?”
“你刚从荒野里出来,赢了一百万美元,身上还有肌肉拉伤和轻度脱水。正常人现在应该睡觉。”
“正常人也不会在阿拉斯加雨林里守一夜熊肉。”
“所以你承认自己不正常?”
林恩想了想。
“从商业角度看,这可能叫差异化优势。”
米娅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检查报告拍到他脸上。
约翰倒是笑了。
他把那封匿名邮件重新看了一遍,又让工作人员把邮件源信息导出来。结果不出意料,对方用的是临时邮箱,IP也绕了几层,短时间内查不到什么有用东西。
“很专业吗?”
林恩问。
“谈不上专业。”约翰把电脑转过来,“但至少不是随手发的。”
“够了。”
“这就够了?”
“够证明对方不想让我碰白鲸湾。”
林恩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而一个陌生人不想让我碰某块欠税烂地,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
约翰看了他一眼。
“你真打算插手?”
“先了解。”
“你这种人说‘先了解’,一般就是准备动手了。”
“别污蔑我。”林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现在只是一个遵纪守法、刚拿冠军、正在考虑未来人生规划的普通学生。”
米娅冷笑。
“普通学生会半夜查欠税地块?”
“法学院学生会。”
她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约翰把事情压了下来。
“行了,今晚到这。邮件我让人留档,明天我带你去见那个地质顾问。至于县里的电话,你白天再打。”
林恩还想说什么。
米娅直接站到了他面前。
“现在,睡觉。”
“我可以再看十分钟地籍资料。”
“五分钟都不行。”
“那三分钟?”
“林恩。”
“好吧。”
林恩举手投降。
可他回到房间后,还是没能立刻睡着。
床很软,屋子很暖,身体也累得像被驼鹿踩过,可他的脑子却始终转个不停。
白鲸湾。
欠税地块。
黑砂。
匿名邮件。
还有提示框那句——
看看水从哪里来。
这几个东西像几枚钉子,硬生生钉在他脑子里。
最后,林恩干脆摸出手机,把白鲸湾的地图又看了一遍。
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他才在半梦半醒之间,把手机压在枕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林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摸手机。
很好。
地籍页面还在。
门外传来约翰的声音。
“冠军先生,醒了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走吗?”
“不会。”
“那我醒了。”
二十分钟后,林恩坐上节目组的车,前往安克雷奇市郊。
约翰说的那个地质顾问,住在一间不怎么起眼的灰色小楼里。门口停着一辆老皮卡,车斗里堆着岩芯箱、铲子、筛盘和几只沾满泥的靴子。
这地方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人把半辈子的矿场搬进了屋里。
地质顾问叫霍尔曼。
六十多岁,白胡子,眼神很硬,穿着一件旧毛衣,手上全是长期接触岩石和器械留下的粗糙纹路。
他见到林恩的第一句话是:
“就是你拿了冠军?”
林恩点头。
“运气好。”
霍尔曼哼了一声。
“我不关心节目,也不关心冠军。我只看样本。”
“那正好。”
林恩把小药瓶递过去。
霍尔曼接过瓶子,看见里面那点黑砂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先把样本倒在白纸上,又拿磁铁靠近,黑砂里立刻有一部分细粒被吸了起来。
“磁铁矿不少。”
“普通?”
“阿拉斯加海岸这种东西多得是。”
霍尔曼语气冷淡,“如果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捡到了宝贝,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回去睡觉。”
林恩没有急着失望。
“继续看。”
霍尔曼抬眼看了他一下。
“年轻人,地质不会因为你盯着它看,就变得更值钱。”
“但它会因为被人看漏,变得便宜。”
这句话让霍尔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终于认真看了林恩一眼。
随后,他没再说废话,而是拿出筛盘、放大镜和一套简易比重分离工具。
黑砂被一点点铺开。
水洗。
筛分。
磁选。
重液分层。
原本看起来只是一小撮脏沙的东西,慢慢分出了几种不同颜色的颗粒。
黑的,暗红的,灰白的,还有少量在灯下闪着细碎金属光的东西。
霍尔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终于一点点变了。
他捏起其中几粒暗红色细砂,放到镜下看了很久。
“石榴子石。”
又换了一点灰黑颗粒。
“钛铁矿。”
再看那点微弱的金属光。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明显更长。
约翰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有金?”
霍尔曼没理他。
他拿镊子挑起一粒极小的亮点,放到另一个小皿里,又滴了点试剂。
林恩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里,提示框却已经跳了出来。
【名称:分离后的重砂颗粒】
【状态:含金属矿物组合异常,疑似来自上游侵蚀带】
【评价:沙子不会撒谎,但会隐瞒一半】
林恩眼神微动。
上游。
又是上游。
霍尔曼终于抬起头。
“你这东西,不像普通海滩砂。”
约翰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意思?”
“重矿物组合不太对。里面确实有微量金色颗粒,但现在不能确定是自然金,还是别的硫化物反光。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个。”
林恩问:
“那是什么?”
霍尔曼把筛出来的暗红和黑灰颗粒推到他面前。
“这些东西说明,它大概率不是原地形成的,而是被水从更高处带下来,再在水动力强的位置富集。”
“溪流?”
“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古河道,也可能是某条已经改变路线的冲沟。”
霍尔曼盯着他,“你从哪弄来的?”
“海边。”
“具体点。”
“白鲸湾附近。”
这三个字一出口,霍尔曼的脸色明显顿了一下。
虽然很轻,但林恩看见了。
约翰也看见了。
林恩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着。
霍尔曼把样本重新装好,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白鲸湾那地方,不干净。”
“水质污染?”
“我说的不是这个。”
霍尔曼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地图。
纸边已经发黄,上面用红笔圈过几个位置,其中一个,正好就在白鲸湾背后的溪谷附近。
“二十多年前,有人查过那条溪。”
林恩心里一跳。
“结果呢?”
霍尔曼盯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结果是,那个人后来不查了。”
“为什么?”
“官方说法是资金断了。”
“非官方呢?”
霍尔曼抬头看向他。
“他把营地卖给了别人,然后离开阿拉斯加。两个月后,死在了西雅图。”
屋子里一下静了。
约翰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林恩低头看着那张旧地图,目光最后停在红圈中央。
那里,刚好是白鲸湾旧渔猎营地上游。
片刻后,霍尔曼把小药瓶推回他面前。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怎么盯上那块地的。”
“但如果你只是刚赢了一笔钱,想找个地方当地主——”
他顿了顿。
“换一块。”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忽然笑了一下。
“霍尔曼先生。”
“嗯?”
“你这句话,昨晚已经有人对我说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