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样本别自己说话
林恩没有立刻取那层油膜。
黑亮的东西贴在排水槽底,薄薄一层,却在阴天里也能反出光,像一条睡在石头上的脏鱼。
约翰急得直搓手,觉得这东西一拍出去就能把北岸炸翻。凯伦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越像炸点,越不能自己炸。
排水槽边缘有旧凿痕,新泥覆盖在旧油膜上,说明近期有人来过,并试图把流向改回溪谷。
【名称:旧排水槽油膜】
【状态:含重油气味,覆盖层新旧混杂,未经第三方见证取样前不宜直接作为公开证据】
【评价:真东西最怕被急人用坏,先让它进正确的袋子】
“这还不能拍?”约翰说。
“能拍,不能发。”林恩说。
“你知道这句话对内容创作者有多残忍吗?”约翰说。
“知道,所以我才让你拍两遍。”林恩说。
县里的环境助理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他带来的不是大队人马,而是两只铝箱、一叠封条和一张不太高兴的脸。
林恩把自己昨天取的三袋样本摆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讲故事。他只按时间线说坐标、发现顺序、谁在场、谁碰过。
样本一旦被自己人讲成结论,就会变成对方的把柄。林恩宁愿多等一个小时,也不想用一袋真东西换一场程序漏洞。
助理问得很细,甚至问到约翰摄像机电池中途有没有换过。约翰脸色一僵,林恩替他把备用电池编号也报了出来。
正式样本被封进县里的袋子后,林恩才拿到一份见证回执。那张纸很薄,却比网上一万条评论更能压住北岸的喉咙。
约翰盯着县方封条,像盯着一段不能上线的爆款素材。林恩看穿他的表情,只说等它能发的时候,才是真正值钱的时候。
县方取样时,艾玛站在最外侧,没有抢着解释。她已经看懂了,旧事要翻出来,不能只靠受害者的声音。
奥森看县方封样,看得比谁都认真。等封条压下去,他才哼了一声,像终于承认这群写字的人也不是全没用。
凯伦把县方回执看了两遍,确认编号无误后才让他备份。她说现在这袋样本终于不只属于白鲸湾,也属于程序。
排水槽旁没有风,只有油膜在暗处发亮。那种亮不是干净的亮,是脏东西被迫露头时的反光。
林恩把“建立正规取样链,避免证据被反咬”写在日志页顶端,后面留了半页空白。这个目标看着简单,真落到旧排水槽与县临时取样点,就会变成一堆湿泥、冷风、证物袋和不能踩错的脚印。
旧排水槽与县临时取样点没有给他们留太多体面。泥点会溅到裤脚,冷风会钻进袖口,文件夹会被雨打湿,可这些狼狈反而比干净声明更可信。
旧排水槽边上,约翰第一次主动把镜头退后。他刚刚差点在水线摔下去,现在终于明白林恩为什么总说不能急。素材如果把证据弄废,播放量再高也只剩笑话。
凯伦在电话里给出两个选择:等县方来,或者今天发现等于白发现。林恩看了一眼潮水,又看了一眼那层油膜。黑亮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偏偏不能碰,这种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
艾玛把旧测绘本收好,主动做现场记录。她写得很慢,时间、天气、潮位、人员、位置,每一项都留空给县里确认。林恩注意到她写“发现人”时没有写祖父,也没有写自己,只写了“白鲸湾现场组”。
县里的环境助理一个小时后赶到,脸色比天气还差。他不是针对林恩,是对这个现场本身不满。旧排水槽的位置太刁,潮水一涨,任何样本都会被稀释;北岸如果真想毁证,暴雨和潮汐就是最便宜的帮手。
助理问约翰电池有没有换过,问林恩绳子固定点在哪里,问艾玛测绘本有没有离开过防水袋。问题细到烦人,但林恩没有插话。他知道现在越烦,之后越稳。
正式取样时,奥森把所有人赶到上风口。约翰小声说自己像被罚站,奥森回他:“你能站着,说明今天没白忙。”这话不算安慰,却很白鲸湾。
样本封条压下去那一刻,林恩才真正松了半口气。油膜终于不是他们“看见”的东西,而是县方接手的东西。程序慢,可程序有时候就是唯一能把对方拖住的绳。
马克的消息几乎同时进来。那个手写电话尾号属于北岸前安全主管,离职时间正好卡在二十年前那批旧账断掉之后。林恩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北岸的新手段,也许只是旧人的旧习惯。
等县方的一小时,比进水线还难熬。油膜就在眼前,潮水在涨,北岸的人也可能随时发现他们绕到了侧背。约翰几次看向林恩,都被他一句“不碰”压回去。
艾玛负责记录潮位变化。她每隔五分钟拍一次水线位置,最后发现油膜边缘确实在往溪谷方向扩。这个发现让她脸色不好,却也让这次等待变得有意义:他们不是干站着,是在证明污染流向。
县里助理赶到时鞋都湿透了。他本来想发火,看到他们真的没碰样本,语气才软下来一点。林恩没趁机表现,只把位置让出来。主角让位给程序,这在视频里不帅,却在案子里很值钱。
取样过程很慢。助理换了两次手套,一次取油膜,一次取底泥,最后又取了上游对照水样。约翰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说:“原来科学这么不性感。”林恩说:“至少它比评论区靠谱。”
回执拿到手时,林恩才把膝盖上的擦伤处理了一下。刚才撞在礁石上,裤腿已经破了。他没有让约翰拍,白鲸湾不需要卖惨。真正的代价记在走路一瘸一拐里就够了。
马克查出的前安全主管名字,让凯伦立刻要求他们暂停公开回应。旧人、旧线、旧账,一旦牵到个人,北岸反扑会更狠。林恩看着水线尽头的阴影,知道下一步不能只靠镜头了。
县里助理离开前提醒林恩,正式检测结果不会很快出来。约翰一听就泄气,林恩却点头。慢有慢的好处,北岸没法逼检测立刻变成他们喜欢的说法,白鲸湾也不用为了抢热度把事情说满。空白时间难熬,但比说错话便宜。
林恩没把擦伤告诉凯伦。凯伦还是知道了,因为约翰的视频里拍到他下船时慢了一拍。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只说:“下次这种行动提前报备风险。”林恩想说已经报了,最后还是闭嘴。律师的关心通常长得像训话。
助理收箱时,说检测结果出来前不要对外使用污染定性。林恩答应得很快。约翰在旁边咕哝说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林恩回他:“能活到结果出来,比先爽一把重要。”
回执刚拍进备份文件夹,马克的消息也到了:那个手写电话尾号,属于北岸前安全主管的私人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