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冠军的最后一夜
节目组没有立刻把林恩带走。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海况不允许。
傍晚时分,海面上的风忽然顶了起来,浪头一层接着一层往礁石上扑,连停在岸边不远处的快艇都被掀得上下起伏。约翰站在海岸边看了五分钟,最后很干脆地摊了摊手,说今晚谁也别折腾了,明天一早风小一点再接人。
“恭喜你夺冠。”
约翰拍了拍林恩的肩。
“顺便,恭喜你还得再住一晚。”
林恩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浪。
“那我是不是还能再算一天出场费?”
“不能。”
“真抠。”
几个人又在营地附近补拍了一圈素材,这才踩着湿滑的礁石返回海边。米娅临走前还不忘转头叮嘱:
“你今晚别再跑出去打猎了。”
“放心。”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林恩指了指那条挂在木架上的驼鹿后腿,“我现在的营地像是资源过剩,不像是需要加班的样子。”
米娅看着那排挂肉,竟一时无言以对,最后只能翻个白眼,跟着约翰一起走了。
等发动机声慢慢远掉,雨林又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木架轻轻晃动,挂着的肉条跟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火堆还在烧,锅边的熊油散着淡淡香气,木屋门口的熊皮被火光映得油亮。
林恩站在原地,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狼獾守肉架;今天再看这片营地,却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打完的仗。
赢了。
这两个字落在脑子里,还是有点轻飘飘的。
林恩把gopro摆到一旁,对准自己和身后的营地,坐在浮木上,先长长吐出一口气。
“朋友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一段,那就说明我真的撑到最后了。”
“坦白讲,我现在本来应该很激动,再配合一点更有感染力的表情,比如仰天大喊或者当场痛哭——但很遗憾,我现在只觉得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所以今晚这顿,我准备吃得像个冠军一点。”
冠军的晚饭做起来并不复杂。
熊油,驼鹿里脊,外加一点仅剩不多的烟熏鱼碎和盐。
林恩先往锅里舀了一勺熊油,等油脂化开,才把两大块切得厚厚的驼鹿里脊放进去。铁锅立刻发出一阵极有诚意的“滋啦”声,边缘瞬间冒起一圈细密油泡,香气几乎是一下子撞出来的。
“这声音,真有安全感。”
林恩蹲在火边,盯着锅里的肉,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肉煎到两面微焦以后,他又掰了点烟熏鱼丝丢进去,靠着鱼肉的咸鲜把味提起来。最后再往上撒一点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已经足够让人心情大好。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林恩甚至闭了下眼。
“很好。”
“非常好。”
“好到我现在有点理解那些赢了比赛以后,要抱着奖杯睡觉的人。”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
“因为如果奖杯是这个味道,我也愿意抱着它睡。”
没人接话。
林子里只有风声和火声。
可林恩却不觉得冷清。
也许是因为知道明天就能离开,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段日子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结果。那种一直绷在骨头缝里的劲,一点点松下来以后,整个人反而难得地轻快起来。
吃完那块驼鹿肉,他没急着进屋,而是拎着水壶和手电,慢慢走到海岸边。
风比刚才小了一点,雨也停了。
海面还在起伏,但已经不像傍晚那么凶。云层被风吹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点发白的天光,把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岛影照得隐约清晰起来。
苏厄德半岛。
林恩站在礁石上,眯起眼看过去。
那地方他已经看过两次。
第一次,是落日时分,提示告诉他那底下有能让人一夜暴富的东西;第二次,是今天下午,提示又说地下异常反应增强。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该明白,那边肯定藏着点不一般的玩意。
更何况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穷。
穷到会自动对“暴富”两个字产生职业敏感。
林恩蹲下身,借着潮水退去后的湿沙往前摸了两把。
手指刚插进沙层,眼前便跳出提示。
【名称:黑色重砂】
【状态:被潮水反复淘洗后沉积于礁岸缝隙,含有少量高比重矿物】
【评价:这里都能有这东西,对面多半不会让你失望】
林恩手上动作一顿。
黑色的湿沙粘在指缝间,里面夹着一点极细的金色反光,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在夜里仍旧闪了一下。
“……不是吧。”
他低声念了一句,心脏忽然跳快了半拍。
如果这里只是海峡一侧边缘都能筛出这玩意,那对面那条提示,多半真不是开玩笑。
林恩立刻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空掉的小药瓶,把礁缝里的黑砂刮进去,又顺手塞进外套内袋。瓶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可胜在方便,也不打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盯着海对面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冷和更深的腥味。
【名称:苏厄德半岛】
【状态:距离你很近,但想把它变成你的,还差很多步骤】
【评价:冠军只是门票】
林恩看着那行提示,半晌没有出声。
门票。
这词用得挺准。
他现在确实赢了比赛,也快拿到一百万美元奖金了。但一百万美元,听着唬人,真要去吃一块地、买一条船、撑起一摊生意,未必就够花。
更何况阿拉斯加这种地方,从来不是你发现了什么,什么就归你。
地是地,权是权,规矩是规矩,盯着肉的人永远不止你一个。
林恩忽然笑了笑。
“有意思。”
“我本来只是想搞点学费,现在看起来,好像能搞大一点。”
他把gopro重新打开,对准海对面那片黑沉沉的轮廓,压低声音:
“朋友们,我宣布一件事。”
“冠军这件事,到这里差不多算是结束了。”
“但我大概,又给自己找了个更麻烦的目标。”
说完,他把镜头关掉,转身往营地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木屋里的火还亮着,肉架上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林恩刚走进营地,就听见左侧灌木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窸窣声。
是狼獾。
或者别的什么夜里不睡觉的东西。
他脚步没停,只顺手从火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头,往那边一指。
“今晚不营业。”
窸窣声顿时小了不少。
林恩笑了一声,把火把重新插回地上,转身进屋。
木屋还是那个两米见方的小地方,可今晚躺进去时,感觉却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是熬。
今晚是收尾。
他把外套脱下的时候,又摸到内袋里的那个小药瓶。瓶身很轻,可那点沙子压在胸口的位置,却莫名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林恩把瓶子举到眼前,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点点扬起。
“明天回去以后,先查地图,再查归属,再查税。”
“要真是块宝地——”
他顿了顿,把药瓶小心收好。
“那我得想办法,赶在别人之前下手。”
屋外风声渐渐小了。
木屋里只剩火堆偶尔爆出的一点细响。
林恩躺在那堆陪了自己八十多天的兽皮和干草上,闭上眼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一百万美元,也不是冠军两个字。
而是海对面那片灰蓝色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