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哈德成为领地的除恶骑士的第三天。

　　说实话，哈德在刚拿到这个骑士爵位的时候，内心是无比激动的。

　　要知道，一位由普通的底层冒险者出身的混混，成为一位侯爵封地的骑士，那放之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直到了这次事件之后，等他接受了领主的册封仪式，真正的成为了一名有着爵位领地的骑士，他那股兴奋劲逐渐退去。

　　当天，哈德揣着领主赏下的五百枚金币，将那些还愿意追随他的小弟们请到一家正规酒馆，结结实实吃了一顿好肉好酒。

　　席间，他从这些旧部中挑了几个平日做事还算有底线、手上没沾过无辜血的人，正式收作随自己往后干事的亲随。

　　经历了土拨鼠那件事，哈德似乎找回了些许丧失多年的良心。

　　现在他挑人的眼光已与从前不同——他不再只看谁胆子大、下手狠，而是更在意谁在分赃时从不藏私、谁在动手前会犹豫一秒。

　　这一秒的犹豫，在他看来，是人和畜生的区别。

　　酒席之后，直至众人离场，哈德独自一人坐于桌上，一想到土拨鼠这位惨死于自己手中，平时对他还算忠诚的小弟，哈德微微叹了口气。

　　他从中数出一百枚攥在手里，独自走向了贫民区。

　　这笔钱他本可以全数吞下，没人会知道，可他心里有根刺——土拨鼠临死前那颗掉落在血池之中的头，总在他闭眼时浮上来。

　　那小子跟了他三年，从街边救回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刀都握不稳，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可也是他，亲手把那位小伙子送上了地狱。

　　看着这被分出来的一百枚金币，他告诉自己，这笔钱是还债，虽然债这种东西，他哈德这辈子从来没认真还过。

　　他凭借着自身骑士的身份，在土拨鼠那贫民区房子旁的左邻右坊的恭敬目光下，打听了许久，才在贫民区最深处找到那扇虚掩的破门。

　　推开门，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了半步。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看清了——

　　床上躺着一具干瘪的尸骸，尸体只剩具带着腐肉的骨架。

　　尸骸已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生前抓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哈德扶着门框，闻着这腐臭的气味，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了——那天出发前，土拨鼠还红着脸跟他提过一句，说做完这一票想回家看看老娘，说老娘最近身子不好，托隔壁大婶抓了两副药也不见起色。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笑着说“放心，干完这票哥给你放假”。

　　然后那小子就跳上了这只贼船，再也没有回来。他甚至不知道那小子的大名叫什么。

　　三年了，他只知道他叫“土拨鼠”，因为他在矿道里钻得快、鼻子灵。

　　这是一个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的小弟，一条被他当作棋子丢出去的命。

　　在原地怔怔地呆了许久，他只感觉到内心一阵阵刺痛之感，土拨鼠那颗染着鲜血和脑浆的头颅，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哈德只感觉浑身颤抖着，不觉中跪在了尸体躺着的床前。

　　“我会找人好好安葬你的……”

　　在一阵喃喃自语之后，随即他起身掩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离开了这贫民区。

　　寒霜城这最偏僻的贫民窟的小巷，很长、很长……

　　这一路上，哈德脑海中疯狂地闪过当初土拨鼠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那倒在血泊之中的脑袋……

　　每当想起这些画面，他只感觉走路的步伐一阵阵摇晃。

　　不远处的巷口，一伙面目狰狞的混混正围着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死死护在身前，身后缩着一位约莫十岁出头的女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老妇人哭喊着低声求饶：“大人…我们家上个月不是已经将尾款还过了吗？”

　　那位手臂上有刀疤的健壮混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指着下方那被涂改过的签名瞪着眼睛。

　　“你这老斑鸠！奶奶的！当我们是散财童子，你有还款的证据吗？欠了我们火虎帮的钱，居然敢不还！”

　　此时，巷口那间破旧小屋中钻出来了一位小弟，对着那位正对老妇人拳打脚踢、疑似是这帮小混混老大的人耳边说了什么。

　　猛然间，这位手臂上有着刀疤的混混面色大变。

　　“什么！你们家就一袋米！我特么的…费了那么大劲讨债，你们家就一袋米……”

　　那位手臂上有着刀疤的健壮混混，脸色瞬间变得凶戾。

　　混混头子抡圆了胳膊，一巴掌裹着风声砸在老妇人脸上。

　　那巴掌力道之大，老妇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白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身后的台阶。

　　还未等她稳住身形，一只肮脏的皮靴已狠狠踹中她的肚子，将她整个人从台阶上踹翻下去。

　　老妇人仰面摔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脊背硌在石阶的尖角上，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无力地在地面上抓挠了几次，终究没能撑起身来。

　　“妈妈，妈妈……”

　　女孩见自己母亲被踢倒连爬都爬不起来，连忙跑到了自己母亲身旁，试图将自己的母亲拉起来。

　　老妇人见自己的女儿正在拉扯着自己，颤抖着嗓音道：“贝西快跑……”

　　那些混混们冷笑着上前去。

　　手臂上有着一条狰狞蜈蚣状刀疤的混混头子为首，，打量了这位眉眼不算丑的贫民窟女孩，露出了一个病态的笑容。

　　“把她捉起来，应该能在红浪漫那里换上不少钱……”

　　哈德站在巷口，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看着她死死拽着母亲衣角、满脸泪痕的模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着内心。

　　但这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他脑海中闪过那扇推开的破门，床上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的干尸，枯瘦的手指还伸向门口。想起枕头底下那一百枚金币，和他坐在尸体旁数过的每一寸月光。

　　那个老妇人瘫在墙角的模样，和土拨鼠的母亲一模一样。

　　哈德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按上了腰间匕首的刀柄，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又想起李枫——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给他下的命令，除了清剿黑帮，还有整顿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那纸任命书上写的是“断罪骑士“，他一直觉得这头衔跟自己这种人不搭，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位年轻领主封自己这样的人成为骑士的原因。

　　巷子里，混混头子刚伸出手去抓那小女孩的胳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手放下。“

　　混混头子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一道寒光已从他眼前划过。

　　匕首从他喉咙前横拉而过。

　　“哐当”

　　混混头子应声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哈德收了匕首，一脚踩碎男人胸口滑落的那颗狼牙，鞋底碾了两下，抬眼扫向剩下的混混，只吐出两个字：“还不滚？“

　　那几个混混愣了一瞬，认出眼前之人是一位低阶的超凡骑士，脸色顿时煞白，连地上掉落的棍棒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哈德没再追。

　　他弯腰，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

　　然后他走到老妇人身旁，蹲下身，把老人扶进了那门扉大开的破旧小屋，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金币，塞进小女孩汗湿的手心里。

　　“带你娘去看大夫。“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以后这条街上，没人敢再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