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茉黎斯酒店
列车喘着浓浓煤烟,车轮碾过一段段钢轨,窗外的树篱、村庄自动向后退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车厢随着节奏摇晃着,理查德歪靠在车窗边,这时他开始想念现代,几个小时就能到巴黎的快列,而不是花上一整天。
露易丝就坐在他对面,笔在本上沙沙地画着什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你……在画什么?”理查德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露易丝的手停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
“你脸红什么?”理查德更奇怪了。
“脸红?我没有。”露易丝用手背贴着脸颊。
“你有。”理查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让我看看。”
“不行。”露易丝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还没画完。”
理查德眯起眼睛,他刚才瞥到了一眼:纸上的人影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什么。
“你在画我?”
露易丝没有否认,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侵犯肖像权啊,小姐。”理查德靠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露易丝愣了一下:“什么权?”
“肖像权,”理查德解释着,“意思就是你的脸是你的,不能让别人随便画了拿去卖钱。”
露易丝皱了皱眉,笑着问他:“你编的吧?英国没有这种法律,法国也没有。我敢肯定,整个欧洲都没有。”
理查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肖像权的概念还要小一百年才能成形,在这个时代,国王的画像被印在钱币上,贵族的肖像被挂在画廊里,没有人会问:“你同意了吗?”
“呃,好吧,”理查德闷闷地说,“我编的。”
露易丝用画本掩着嘴笑道:“尽管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真的?你也这么想?”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脑袋挂得到处都是。”露易丝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露易丝忽然轻声问他:“那我现在问你,我能画你吗?”
理查德揉了揉鼻子,眼前的女孩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哪有画廊里的模特好看。”
“哦,差远了。”露易丝坏笑着损他,可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我想记住你。”
理查德看着露易丝,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拔,画画的时会微微蹙眉,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来。
他叹了口气,夸张地弯下腰,双臂展开行礼:“想画就画吧,公主陛下,我不收费。”
露易丝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收费?!”
“肖像权就是这个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画起来,嘴角藏着笑意。
火车还在前进,城镇逐渐密集起来,巴黎要到了。
“对了,”理查德忽然说,“到了巴黎,我们住哪里?”
“你想住哪里?”露易丝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对巴黎不熟,”理查德想了想,“有什么推荐的吗?”
“唔,我本来是要住茉黎斯酒店的。”她耸了耸肩,朴实无华地提起巴黎最奢侈的酒店之一。
“呃……真的假的?”理查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荷包,在那住几晚怕是得游回伦敦。
“怎么了?”露易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嫌贵?不用担心,房间是我哥哥的,不用付钱。”
“你哥哥?”
“威尔士亲王。”露易丝低头接着画,“他去巴黎的时候住那里,平时房间空着。管家说可以让我用。”
理查德坐直了身子,威尔士亲王就是未来的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
“你是说……”他的喉咙有点发干,“我们要住进威尔士亲王的房间?”
“不是‘我们’。”露易丝纠正道,“是我,你住隔壁客房。”
理查德靠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个被格林伍德查封了工厂的小商人,马上要住进未来英国国王在巴黎的行宫。
“放心吧,布莱恩先生。”露易丝安慰道,“茉黎斯酒店的床很舒服,比火车座位好多了。”
理查德盯着窗外即将入夜的巴黎,茉黎斯酒店,威尔士亲王的房间。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几个小时过后,火车停在圣拉扎尔车站,他们乘上一辆快车,直奔茉黎斯酒店。
夜晚的巴黎在叹息,圣母院的钟鸣、塞纳河水的呜咽被一并卷入风里,五十万人的影子在灯火里闪烁。
马车拐进里沃利街,停在了一栋典雅的建筑前。门廊上的煤气灯把整条街都照亮了,金色的字母在灯下闪着光:
Hôtel Le Meurice。
理查德提着箱子走下马车,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差点把他的骨头摇散架了。
“还好吗?”露易丝走在他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猫。
“你,你一点不累吗?”理查德捏了捏脖颈。
“习惯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苏格兰,要坐两天的专列。”
“那你身体比我强。”
门童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理查德的手提箱,他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欢迎,先生女士。”
露易丝流利地用法语说了几句,门童的眼睛立刻亮起,转身朝大堂里做了一个手势。
大堂经理几乎是跑着出来的,他的胸前戴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露易丝公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威尔士亲王的套房,按您的吩咐。”
“走吧。”露易丝神气地走进酒店,理查德也赶紧跟上。
酒店穹顶的石膏镀着匀净的薄金,丝绒地毯隐去了他们的脚步声,带着珍珠项链的夫人、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围坐在大理石桌边闲聊。
理查德站在大堂里目瞪口呆,刚要说些什么,经理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把铜钥匙。
“这把是您的。”他恭敬地为露易丝递上钥匙,而另一把稍微逊色些的大抵属于理查德。
“布莱恩先生,您与公主同层,靠里街道的那一间。”
“谢谢。”露易丝接过钥匙,经理退去,她转过头,却看到站在原地,攥着钥匙手足无措的理查德。
“怎么了?丢东西了?”露易丝故意问道。
“没,在找酒吧……”理查德扯了扯领子,这样的场合让他有些紧张。
“你习惯晚上喝酒?”露易丝朝他摇了摇手里的钥匙,“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于是二人走上楼梯,穿过门口等候的管家,径直走进那扇有着铜制鹰徽的大门,威尔士亲王的房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晚风灌了进来,水晶吊灯把空间照得通明,壁炉里烧着火,房里温暖而和谐。
“快来!”露易丝跑向阳台,接着舒适地靠在铜栏杆上。
理查德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从南面来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这有巴黎最好的景色。”露易丝陶醉地看着栏杆外,理查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阳台外,整个巴黎在自己脚下展开,里沃利街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远处是卢浮宫。
理查德当然知道卢浮宫,但此时此刻它就在窗子对面,玻璃金字塔还没有建起,宫殿像一只在黑夜中沉睡的巨兽,无数天才的杰作在那里长眠。
“那边是杜伊勒里宫……”露易丝指向左边,“拿破仑三世的皇宫。”
花园的喷泉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守望着通往宫门的小径。
拱门、圆顶、雕像,理查德在书本里读过关于它的一切,几年后的一场大火中它会化为灰烬,被巴黎公社烧毁,然后被第三共和国拆除。
而此时的它还立在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阿斯加德的高墙,无声地迎接注定崩塌的命运。
“谢谢。”理查德回过神,忽地冒出这句话。
“谢什么?”
“收留我,还让我看到这样的绝景。”理查德没有开玩笑,能亲眼看到恢宏的杜伊勒里宫,是名副其实的绝景。
“不客气,祝你明天马到成功。”露易丝举起不存在的酒杯。
“祝你好梦,公主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