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欠丹炉。

　　林长青在将十一种辅药全部归拢后的那个傍晚，第一次认真审视了自己手头最致命的短板——没有丹炉。

　　说来荒唐。一个活了七百年的元婴修士，巅峰时期坐拥千星群岛三十六座辅岛、上百丹房、数百弟子，丹炉这种东西本该是要多少有多少。当年他的私用丹炉是一尊五品“离火青龙炉”，以深海玄铜掺入青龙鳞粉铸就，炉身刻有四十九条离火禁纹，可炼六品以下所有丹药，成丹率高达七成。那尊丹炉在千星群岛全盛时期几乎每日烟火不熄，几十个炼丹弟子轮班值守，出丹的轰鸣声能从主岛传到最远的辅岛。

　　如今那尊离火青龙炉在哪里？

　　林长青不愿多想。六十年前撤离时，丹房的弟子们把能搬走的值钱家当全搬走了。丹炉这种既笨重又值钱的大件，不是被拆了带走，就是被砸了卖材料。他最后一眼看到那尊丹炉，是禁制事件后第三天——丹房的阁楼塌了大半，断梁碎瓦下露出半截焦黑的炉耳，已经被真火失控后的余焰烧得变了形。

　　自那以后，他再没进过丹房废墟。一个等死的人不需要丹炉。

　　可现在他需要了。

　　当夜子时，灵液照例收取浇灌完毕后，林长青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坐调息。他披上道袍，推开洞府石门，朝岛屿东侧的丹房废墟走去。

　　夜色正浓。禁制光幕将月光滤成一地冷灰色的薄霜，照在荒芜的碎石小径上，两旁的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丹房废墟位于主岛东侧一片隆起的小丘上，距离洞府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脚程。这条路他已经六十年没有走过了。

　　丹房废墟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破败。原本五开间的青砖瓦房已经彻底坍塌，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插在瓦砾堆中。到处是碎瓦、烂砖、锈成渣的铁钉和分辨不出原貌的焦黑木块。废墟中央被塌下来的屋顶压成了一个大坑，坑里积着发黑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

　　林长青站在废墟边缘，神识如篦子般一寸一寸筛了过去。

　　片刻后，他皱起了眉。

　　废墟下面确实埋着东西——十几层碎瓦和焦土木炭之下，有一处微弱的金属灵气波动。但那波动太弱了，弱到不可能是完整的丹炉。他弯腰搬开几块碎裂的青砖，又掀起半截焦黑的梁柱，终于看到了那件东西。

　　半只丹炉。确切地说，是三足青铜炉的下半截——炉底还算完整，三条腿断了俩，炉腹裂开了一道贯穿内外的大口子。从裂口往里看，炉壁内部的禁制纹路已经全部熔毁，只剩几道模糊的铜锈痕迹。炉盖不知所踪，炉耳被砸扁了，像是被人用重锤从正上方猛击过。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炉腹那道裂缝。铜胎已经酥了，手指稍一用力便能掰下一小块暗绿色的铜锈。这种程度的损伤，别说修复，就算拿回炉重铸也未必救得回来。凡间铁匠铺子里或许能熔了做几把锄头，但对炼丹来说，这就是一堆废铜。

　　林长青拍拍手上的铜锈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废墟里或许还能翻出几块边角料，但完整的丹炉是不可能有了。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神情平静，心中却已经把整个岛屿的丹炉存量重新盘算了一遍。

　　千星群岛全盛时期，拥有大小丹炉不下数十尊。除去搬走的、砸毁的，真正有机会留下来的是那些品阶太低、搬运成本高于自身价值的低阶丹炉。这类丹炉通常被放置在辅岛的边缘丹房，或者是库房的备用储备中。离火青龙炉那种品阶的自然不可能留下，但一尊一品的入门级丹炉——或许还有希望。

　　次日黎明，林长青改变了搜寻策略。他不去找“丹炉”，而是去找“所有可能存放丹炉的地方”。库房、杂物房、废弃的弟子宿舍、辅岛残存的石屋——任何一个曾经有过修士活动痕迹的角落都不放过。他用了整整一个白天，将主岛和附近三座尚能踏足的辅岛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令人失望。

　　在三号辅岛一处坍塌的石屋中，他找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炼丹炉模型——那是给新入门弟子练习控火用的练习炉，品阶不入流，根本炼不了真正的丹药。在主岛一栋废弃弟子宿舍的床板下，他又翻出了半截被当凳子用的丹炉残片，炉壁上的禁制同样损毁殆尽，毫无修复价值。

　　真正有价值的发现反而在搜寻接近尾声时才浮现——在库房最深处一个被木架倒塌掩埋的角落，他发现了一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木箱虽破，却以铁条封边，边缘还残留着法器专用的防潮禁制符文残迹，说明里面存放的原本是有一定价值的东西。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套炼丹辅具：几只大小不一的玉质研钵、数柄不同形状的药铲、一小捆备用的禁制刻刀，还有三块尚未使用过的中品火灵石。

　　林长青的眉头舒展开来。火灵石不算稀罕，但在连灵气都快枯竭的千星群岛上能找到三块保存完好的，已经是意外之喜。炼丹时若真火不济，可以用火灵石临时补充火焰强度。这是备用的底气——有了它们，即便在开炉时元婴真火后继无力，也能多撑一两个时辰，不至于当场炸炉。

　　他将辅具和火灵石尽数收进储物袋，又将木箱中残存的每一件物品都做了检视。就在箱底隔层下，他摸到了最后一小只油纸包，纸张已经脆化得几乎一碰就碎。打开后，里面是七张保存良好的低阶火符——虽然是低阶符箓，但在没有丹炉配套火源阵法的情况下，多一分火力就多一分掌控的余地。

　　至于丹炉本身，依旧没有着落。

　　第三天中午，林长青终于放弃了从废墟中寻找完整丹炉的念头。他回到洞府，将那座从三号辅岛搬回来的练习用丹炉模型搁在了石案上。这尊巴掌大的小炉品阶不入流，材质有缺陷，内部的禁制纹路也是最基础的学徒练手级别，对于正式炼丹来说几乎等于废物。但林长青注意到一个关键点——它的结构是完整的。炉腹、炉盖、火口、出丹孔，一个不少。炉壁虽薄，内部禁制虽然简陋，可没有裂纹，没有破损——在经历了禁制冲击后，它之所以幸存，正是因为当年被随意丢弃在石屋角落，被倒塌的木架恰好架空护住了。

　　这或许是他唯一可以寄托的机会。不是因为它足够好，而是因为它是唯一完整的。

　　林长青将练习炉举到禁制微光下，双眼微眯。七百年的炼丹经验告诉他，丹炉的本质是禁制架构——炉身的材质固然重要，但决定一尊丹炉能否炼出丹药的，是刻在炉壁内部的禁制层。材质差的丹炉承受不了高品丹药的灵力冲击，但青灵延寿丹只是四品地丹，对炉身强度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真正的难点在于炉内禁制——这尊低阶练习炉的禁制实在太简陋了，控火精度低、药力传导效率差、压制药力对冲的能力几乎等于没有。

　　但他不是普通炼丹师。他可以用元婴期的神识直接介入丹炉内部的每一道禁制流转，以神识补足控火精度的不足。换言之，这尊练习炉本身只是一个骨架，骨架不散，他便能以神识为血肉，硬生生将其拔高到可以使用的程度。这是元婴修士才有的手段，也是他目前状态下少数还能派上用场的优势。

　　接下来的三天，林长青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练习炉的改造上。

　　他没有合适的炉砖，只能将就炉身本身的材质。好在他曾在早年炼制法宝时为了改良一座旧炉去翻阅过大量古法资料，对旧式禁制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补救手段。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套辅具里的禁制刻刀，先在练习炉的炉腹内部重新刻画了三条控火禁纹。这三条纹路画得极深、极细，笔笔精准，没有借助现成的拓印模板，全凭记忆将控火精度从入门级提升到足以应付四品丹药的程度。

　　控火禁纹刻完后，他又在炉盖的内壁增加了一道简单却关键的锁灵禁制——这道禁制的作用是在炼丹的最后关头将药力封锁在炉内强行融合。练习炉原本的设计不存在锁灵环节，因为给学徒练习用的丹炉炼的都是不入品的丹丸，根本不需要锁灵这道工序。但青灵延寿丹在成丹时，药力冲撞极为猛烈，没有锁灵禁制，炉盖会被冲开，药力散尽，一炉药渣。

　　刻画禁制对灵力的消耗远超林长青的预估。他的元婴枯萎之后，灵力的恢复速度大不如前，每一道禁纹刻完都需要打坐至少两个时辰才能恢复。加上他还不能中断每日对还阳草的定例浇灌——那株还阳草虽然在断生阶段不再需要每日一滴，但每隔三天仍需浇灌一次以维持药力稳定——他不得不将改造丹炉的工作切成若干时段，刻一段，停一段，浇灌一次，再刻一段。

　　第三天傍晚，丹炉的改造终于完成。

　　林长青将练习炉端到石案正中央，借着禁制微光做最后的检查。炉腹内部，三条控火禁纹以品字形排列，凹槽均匀流畅，没有崩边也没有刻偏。炉盖内侧的锁灵禁制虽然简单，但笔触沉稳，灵力感应畅通无阻。炉底的引火口契合密室里的那三块火灵石，大小合适。火灵石作为后备力量虽不能与元婴真火相比，但在关键时刻能顶上。

　　他呼出一口浊气，将丹炉轻放在石案上。

　　三天的连续改造让他原本恢复了几分的气色又萎靡了些许。元婴的枯萎之势依旧顽固，灵力虽然暂时还够用，但那种被抽取精力的疲劳感已无法像年轻时那样靠一两个时辰的调息抹除。他坐在石榻上，从瓷瓶里摸出一粒自炼的低阶养元丹——这批丹药还是在辅药培育初期顺手用边角料搓的，品质粗糙，但多少能补回几分体力。

　　药丸入腹，微弱的暖意从丹田涌起。林长青睁开眼，目光扫过石案上的所有物件——正中央是改造好的练习炉，左侧是扣着琉璃罩的还阳草陶盆，右侧是十一只辅药断生完毕的陶盆，研钵里丹砂粉末殷红如血，火灵石码放整齐，七张火符平铺备用。

　　从陈凡得宝的那一夜算起到今天，不知不觉已是两个多月。小绿瓶在他手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子夜，从枯种到嫩芽，从嫩芽到成熟，每一滴灵液都被榨干了全部价值。六百年来，他做过大派宗主，做过一方霸主，做过孤岛囚徒——如今这些身份于他都不再重要。他只是一个不想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