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晨光破雾,暖煦天光漫过清芜城层层瓦檐,驱散昨夜夜半寒凉。
市井苏醒得极早。
天刚蒙蒙亮,街巷便响起了推车轱辘滚动的轻响、摊铺开张的木架磕碰、小贩清亮的吆喝声。人间烟火不挑岁月、不问风波,日复一日准时醒来,温柔熨帖着这座被神纹牢牢锁死的城池。
城南荒院木门轻吱一声,被人从内推开。
琉岁缓步走出,一身青衫被晨风吹得微扬。
若是在前几日、在龙眠归墟之时,他眼底永远是万古沉淀的沉寂、覆着层层沧桑冷意,举手投足皆是龙族岁序尊主的疏离漠然。
但今日,他眼底那份沉重淡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松弛、随意,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昨夜神使临凡、神威压城,在外人看来足以窒息战栗的生死对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略显无趣的深夜闹剧。
盯、查、探、疑。
神界千万年高高在上,到头来只会用这套刻板重复的手段,枯燥又乏味。琉岁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浅淡的腹诽,神色清淡,却不再是全然无波的古井死水。
他本就活了万古,见惯天地崩塌、神龙血战、岁月浮沉。
紧绷是本能,松弛是心性。
背负血海沉冤不代表要日日苦脸,蛰伏隐忍也不必时刻肃杀冰冷。
该筹谋时,他可步步缜密、算尽天机;该入世时,他亦可做寻常少年,逛街、听风、观烟火、看人间百态。
万古真龙,从不是单一冷硬的傀儡。
他有沧桑,亦有随性;有漠然,亦有包容;有杀伐果决,亦有少年闲散。
……
清晨的长街热闹融融。
热气腾腾的汤包铺白雾袅袅,甜香四溢的桂花糕摊前排起短队,孩童攥着铜钱蹦蹦跳跳,追逐着檐角掠过的飞鸟。
琉岁顺着人流慢行,步履悠然,像个真正闲来无事、入城游学的少年书生。
他没有急着探查地脉,没有急着推演神纹破绽。
神使坐镇三日,全城暗神紧盯不休,越是刻意蛰伏、刻意行事,反而越容易露迹。
最好的蛰伏,便是顺其自然。
凡人晨起行路,他便也晨起闲游。
混在烟火之中,藏于寻常之内,随性而行,随心而止,反倒最是安全。
他目光轻轻扫过街巷地底。
昨夜悄然散落的一缕龙气,已无声无息融入清芜城支脉地脉,如一粒活水落进死水潭中,静静润化着局部凝滞的灵韵。
神纹锁链依旧盘缠地脉、吮吸灵根,斩龙旧痕依旧深埋地底、冰冷霸道。
但,有极细微的几处神纹节点,已在那缕岁序龙韵的润化下,微微松动了一丝。
极淡、极隐秘、无人能察。
唯独琉岁心知肚明。
他不急。
万古冰封,非一日可融。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陪着这腐朽神庭,慢慢耗,慢慢破。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腹黑浅笑意,转瞬即逝。
外人皆以为他在被动蛰伏、被动监视。
殊不知,从踏入这座城开始,他每一步闲行,皆是布局。
……
城西老街,晨光微亮。
沈逐野早早收拾好了糖画小摊,木架擦拭得干干净净,铜勺反光清亮。
今日他没有急着开张。
少年倚着街边老槐树,单手插在衣襟里,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城南方向。
昨夜一夜未安。
那一场无声的神威对峙,至今还在他心底留着震撼。
他见过神使降灾、见过暗神害人、见过神明高高在上操控人间祸福。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神域正神的全力探查之下,坦坦荡荡、无痕无迹、稳如泰山。
太奇怪了。
太离谱了。
一个凡人书生,偏偏压得住神威、藏得住本源、稳得住风波。
沈逐野越想越好奇,心底的疑虑攒了满满一堆。
他不信神明,不信天命,只信自己双眼所见。
今日他打算主动试探一二。
不靠近、不冒犯、不惊扰。
只借着摆摊行路之便,慢慢靠近城南一带,看一看那名青衫少年的寻常模样,听一听有没有旁人知晓的蛛丝马迹。
江湖观风,步步求证。
……
城北茶楼,雅间之内。
两名暗神彻夜未眠,神经紧绷。
昨夜神使失望离去、却依旧城外坐镇三日,给他们压了沉甸甸的职责。
二人不敢懈怠,神念一刻不停锁定城南区域,紧盯荒院动静。
可整整一夜,风平浪静。
无异常、无波动、无出入、无异动。
直至清晨见琉岁悠然出街、随人流闲行逛市,二人皆是一脸茫然。
“这……便是那诡异异类?”
“晨起游街、闲逛市井,与寻常游学少年别无二致。”
他们盯防数日,越看越迷惑。
可怕的异类,不该是阴冷诡谲、隐匿不出、避世藏形吗?
怎会如此坦荡、如此随性、如此……悠然度日?
完全颠覆了神庭典籍对“世间异类”的所有记载。
二人心神愈发恍惚,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莫非昨日,真的只是天地一瞬虚浮异象?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来自本源层级的忌惮,却始终挥之不去。
诡异,太诡异。
……
长街中央,人潮熙攘。
琉岁边走边看,神色松弛自在。
他清晰感知到三方视线。
城北暗神拘谨紧绷、茫然盯守,草木皆兵。
城外远山,神使神识遥遥锁定,冷静观望,静待破绽。
城西方向,一道清亮鲜活的少年目光,不远不近、小心翼翼、带着纯粹的好奇打量过来。
前两者,他视若无睹,如同观风看云。
唯独沈逐野那道视线,让他心底微微一动。
全城之人,皆畏神、信神、敬神。
唯独那名糖画少年,无神性羁绊、无香火桎梏,眼底有疑、心中有辨、骨子里藏着逆序的野气。
在这被神权彻底驯化的人间,很难得。
琉岁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他甚至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掠过城西老街的方向。
隔着层层人流、遥遥街巷,二人视线隔空一触。
一瞬而已。
沈逐野心头骤然一跳,下意识收回目光,心底莫名一紧。
那一眼极清、极淡、极温和,干净得像山间明月、晨起清风。
没有威压,没有深邃,看不出半点不凡。
可偏偏就让人下意识不敢久窥、不敢深探。
……
琉岁收回目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趣的人间少年。
这盘万古棋局,千万年始终是神庭独执黑子、一手遮天。
如今,终于要慢慢落进几粒鲜活的人间白子了。
他继续随人流慢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脚步暗暗偏移。
顺着街边地脉最薄弱、神纹最松动的几处节点,缓缓闲行而过。
每走过一步,脚下地底,便有一丝龙韵无声润化神纹。
旁人看他是游街闲看烟火。
实则他步步破局,寸寸解神庭千万年的禁锢枷锁。
少年闲散皮囊之下,依旧藏着万古真龙的深沉城府。
可这份深沉,不再是死寂冰冷。
而是历经万古沧桑之后,终于生出的——从容、随性、游刃有余。
日头渐渐升高,市井愈发热闹。
清芜城烟火如常,风波暗藏。
有人紧绷窥局,有人静观好奇,有人坐镇天外,有人闲行破局。
三日静观期才刚刚开始。
人间寻常一日,早已暗流千叠,棋局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