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流沙河地界的第十三天，雨终于停了。

　　但堪舆小队的士气，已然降到了冰点。

　　整整十二天，诸多弟子顶着妖兽袭扰、天时所困，走遍了营地周遭百余里地界。

　　按照情报和风水堪舆的指点，他们接连挖了四十余处探点——皆无所获。

　　毫无疑问，有关流沙河的情报出了差错。此处似乎并没有传闻中所说的矿藏云集。

　　众人每次满怀希望地出发勘探，却都是一脸灰败地回到营地。

　　河滩边挖出的灵砂，成色最好的也不过堪堪称得上下品灵石，更多的根本就是废石，连一丝灵气都无。

　　“第四十九探点，小届山往东北方向三里，深度七十五丈。”

　　计星禾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操控着傀儡将勘测记录递到陈怀安面前。

　　“监院，还是一样。灵气浓度极低，不具备开采价值。”

　　陈怀安接过记录，扫了一眼，面色如常，没说什么。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同样的话了。

　　“先歇一歇。”

　　他将记录册合上，递还给计星禾，

　　“让弟兄们都回营歇着，晚饭后我再去看看。”

　　罗大友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边上的计星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转身拽着他离去。

　　陈怀安没有计较，他负手而立，就着晚霞，望着面前这条昏黄的大河，不禁陷入沉思。

　　这些时日，小队并非没有收获。

　　但所得不过是寻常妖兽的皮毛骨肉，以及些许不算昂贵的药草——相较于消耗的丹药符箓，简直不值一提。

　　要想真正开发流沙河地界，必须勘测到足够品质的灵矿脉。

　　按照历年来诸多散修的见闻记录，河中常有灵砂晶石出没，更有吕氏族人于此发现过一大块黑曜石，足足价值千枚法钱。

　　如无意外，流沙河地界应该存在一处足够富饶的矿脉，否则不会出现这般迹象。

　　但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灵脉会衰竭，地脉会迁移，谁也说不准如今这条河底下还剩了多少家底。

　　望着水中此起彼伏的漩涡，陈怀安暂且搁下了思绪，静静等待夜色降临。

　　.......

　　夜色终于降了下来。

　　相较于白日，营地里安静了些许。

　　但这份安静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陈怀安坐在自家营帐之中，面前是偌大的一个沙盘，上面星罗密布地记录着这些时日勘测过的地点。

　　借着神识，他能清楚地听到周遭帐篷中的窃窃私语。

　　“……连个像样的灵材都挖不出来，这趟到底是来干嘛的？”

　　“谁知道呢。监院说有矿，可挖了十几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我听缺月湖那边的人说，流沙河这地方几十年前就被人探过了，早就是个废地……”

　　“别说了，别说了。照做就是。既然受了监院的恩惠，哪有这么多牢骚？”

　　陈怀安坦然将这些话语收入耳中，神色如常。

　　他没有生气。

　　天时所阻，再加上这些时日的劳累与一无所获，人心思变，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正细细端详着沙盘，试图从诸多探点中寻出什么变数，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罗大友。

　　他是阵师，驱用营地的罗天寻呼阵与离山别院沟通联络，是他的日常职责。

　　他稍稍揭开帷幔，便对上了陈怀安投来的目光。

　　罗大友本人却僵在了原地。

　　“监院……别院出了差池。”

　　陈怀安皱了皱眉：“进来说。”

　　罗大友犹豫了一下，稍稍进了帐篷，他又是抬眼看了陈怀安一眼，像是在努力斟酌措辞。

　　“我们发回别院的勘测报告，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原先答应借给我们法钱的几家势力，都开始拖延了。”

　　“还有呢？”

　　“河二娘那边第二批、第三批的供货已经到了。别院那边只剩十余万法钱，再拖下去怕是不好交代。周师兄让我问您，是不是暂时挪用别院府库，以作支撑？”

　　陈怀安长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应下：

　　“知道了。还有吗？”

　　罗大友将一卷文书递了过来。

　　“周、周师兄的消息……袁都管下月就要结束进修，从宗门返归别院。他似乎得了门中几位长老的认可，怕是来者不善。”

　　陈怀安终于点了点头，接过文书。

　　“我心里有数了。这些时日你辛苦了，这些消息不要透露出去。”

　　罗大友大气都不敢喘，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临到帐外，他不知怎么，忽的回了头，却只见到些许灯火将里头那一位的身影拉的悠长深邃。

　　当天夜里，营地沉寂。

　　陈怀安静默地行到河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

　　河风带着腥气和潮湿，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河岸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暗流。

　　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脚尖点在水面上的瞬间，龟息术悄然运转。

　　罡气流转，无声无息之间，他踏着水面，整个人步入流沙河中。

　　五丈、十丈、十五丈。

　　河底越来越暗，水压越来越大。

　　泥沙翻涌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灰白色的碎石和枯败的蚌壳。

　　陈怀安的神识全力铺开，仔细扫过河底的每一寸土地。

　　碎石、淤泥、朽木——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一直踩到河底的最深处，他的眉心忽然微微一蹙。

　　水的温度变了。

　　河水的冰冷消散，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从脚下的淤泥中渗出来——很微弱，但陈怀安捕捉到了。

　　他停了下来。

　　玄龟吐纳诀让他的感知在水底变得异常敏锐。

　　这股暖意带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正在缓缓呼吸。

　　神识循着那道暖意搜寻，陈怀安很快发现了目标。

　　一条三丈有余的翻浆鲶！

　　谁曾想到这畜生居然这般大？

　　想来早已开智，都快摸到筑基境界了。

　　那翻浆鲶也是发现了陈怀安。

　　很显然，它对他起了心思。

　　只可惜，下一刻它就后悔了。

　　运转玄龟吐纳诀，陈怀安在水下毫无阻碍，只一瞬之间便行到它庞大身躯之旁，飞起一拳，便凿了上去。

　　那畜生一身好滑溜的皮囊，猛地吃痛，就要翻滚缠斗。

　　陈怀安哪能如它所愿？

　　翻浆鲶虽有一股蛮力，可他到底是筑基武夫。

　　伴随真气运转，周身罡气愈发锋锐。

　　接连砸了十数拳，打得那畜生皮开肉绽，搅得河底尘土飞扬，混着大片妖血弥漫开来。

　　那畜生终于受不住痛，借着空挡猛地挣脱，任由血流奔涌，飞也似地逃窜出去。

　　陈怀安本想顺着血腥追去，然而神识扫荡间，却在那翻浆鲶原先栖息之处，意外发现了一片灵石结晶。

　　结晶不大，品质也很一般。细细敲落下来，约莫能值千余枚下品灵石。

　　毫无疑问，那翻浆鲶能修行到这般庞大，全然是靠吐纳此方灵脉所致。

　　但和之前所探测的一般模样——这片灵石结晶，依旧没有大规模开采的可能。

　　然而，陈怀安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