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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家书往来寄别情

白马银枪高太尉 仁者为鬼 3900 2026-05-29 10:25

  高行周上京归来,宣告高怀德逍遥日子的结束。

  更令他吃味的是,父亲的亲自指点之下,杨重贵的枪法进步神速,虽说比起自己还差了一大截,已经令他生出将被追及的紧张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的武学奇才?”

  高衙内可以吊儿郎当,但若输给一个后来之人,那可说不过去,倒逼得他提起几分认真劲。

  枪桩、抖杆、扎枪、基本套路、招式变化、临阵对敌,高行周的教法向来循序渐进。

  高怀德学全招式,但是扎枪仍然要时时习练。

  日扎三百,夜扎二百,练到进步一枪,白昼刺中三丈开外铜钱眼,夜间灭香头而线香不折,准头才能算是基本合格。

  再练下去就是“落青蝇”、“马上摧”的境界,分别为刺杀移动细小活物,以及策马疾驰之际击中目标。

  高行周说,功夫到了那般地步,才称得遂心应手,上得战阵不至于丢人。

  “你此前杀敌,只是运气好罢了。”

  哼,又是运气。

  父亲素来严格,高怀德受打压惯了,非但没变得消极自卑,反而多出几分叛逆,动不动阳奉阴违。

  杨重贵与他恰好相反,性格坚韧顽强,每次对练哪怕落于下风也不放弃,时常有绝地反击之举。

  以往和弟弟切磋,高怀德总会照顾他面子自尊,唯有和杨重贵打,这小子再怎么输也不会气馁,大可放手施为。

  练完枪,杨重贵必定抄刀再打一场,虽然从未赢过,贵在越挫越勇。

  这日,两人乒乒乓乓正打得你来我往,高怀德余光瞥见姊姊来到场外,貌似有话要说,横枪架住喊道:“不打啦,先听萱姊有什么事。”

  杨重贵闻言赶忙收手,扭头看到高怀萱言笑晏晏站在身后,不由得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她的纤纤素手中捏着一张纸。

  “亮弟寄了家书回来。”

  高怀萱扬了扬手中的信,对着杨重贵温言道:“你可也要写封信回家?”

  杨重贵的脸涨得更红,小声嗫嚅道:“我不太识字。”

  高怀德差点笑破肚皮,却忘记了自己识字亦有限,好不到哪里去。

  将门子弟不通文墨者甚多,高家姊弟并不觉得奇怪。像先帝李嗣源就目不识丁,四方奏事,皆令枢密使安重诲读之,也不妨碍做个好皇帝。

  安重诲的学问是个半吊子,建言置端明殿学士,访得素有文名的冯道出任此职,从此仕途一路亨通。

  杨重贵原本认为不识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高怀亮能写信回来,自己却粗鄙无文,感觉会被高氏姊弟看扁,顿时觉得有些灰心丧气。

  高怀萱柔声安慰道:“读书识字只为明理,懂得是非,立身正直就是豪杰大丈夫。否则读的书越多,心眼越坏,为祸愈深。”

  杨重贵内心刚舒服点,就听高怀德说道:“多大点事,你可以叫人代写嘛。”

  “不要。”

  杨重贵严词拒绝。

  “哈,一定是你思念小娇妻的肉麻话,不想被人知晓。”

  “你胡说!谁想她了。”

  杨重贵握紧金刀,愈发窘迫尴尬。

  高怀德猜对一半,他确实颇为纠结,既想写信问候父母兄弟,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算什么事,不愿旁人知道内心薄弱之处。

  “德弟,你又欺负人。”

  高怀萱责备弟弟,又继续劝杨重贵:“望云思乡乃是人之常情。离家许久还是寄封信回去,让家人放心为好。”

  望云?望什么云。

  高怀德不知道此乃名臣狄仁杰任并州法曹参军时,登太行山,望见白云孤飞,对随从李元芳感叹“吾亲舍其下”,怅惘良久,云朵移开方才离去的典故,由此可见自家学问也不怎么样。

  他还待取笑杨重贵,却被姊姊瞪了一眼阻止:“你只管说,我替你写,可好?”

  杨重贵难以拒绝一番善意,终于点了点头。

  ……

  “爹、娘,儿子离开家已经快两个月了,很想你们,听不到你们说话,每晚都睡不好,只会更想你们。”

  ——“高堂大人膝下,发家以来违径二月,思慕无宁,比不奉诲,夙夜惶悚,惟增恋结。”

  “儿在这里住着上好客房,带的衣服够穿,吃的用的也不缺,你们不用担心。”

  杨重贵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提笔疾书的高怀萱,还有一旁挤眉弄眼的高怀德,补了一句:“高家的人对我很好,和他们交上朋友,过得很开心。”

  ——“儿在节度使府寄住东厢,随身衣物并得充足,饮食用度无阙,勿念。高家子共处亲睦,结竹马之好,相与甚欢。”

  “高节帅尽心传授拳法枪术,孩儿努力练习,已初窥门径,家传刀法也没有放下。”

  高怀萱照着写了,瞟了一眼高怀德,意思你看看人家。

  高怀德仰起头,不屑的哼了一声。

  “我不在家,弟弟代为孝顺爹娘。即便相隔千山万水,我也就放心了。”

  ——“阿兄远行,昆弟须勤行孝顺,竭力奉承,求冰里之鱼,泣霜中之笋。虽隔千山万水,杳隔二途,为兄可宽心释怀。”

  “就写这些吧,心里想了很多,一下子说不出来。”

  ——“书不能悉表,略陈心意。儿男……敬请福安。”

  高怀萱留了一处空白,笑道:“写好啦,你看看可以吗。喏,在这里写上自己名字。”

  顺着她的手指,杨重贵看到一篇墨迹未干,尚带温润的小楷。

  字体细柔绵长如丝线,短笔点画似雕花,故称簪花小楷,乃王羲之书法启蒙卫夫人所创。

  杨重贵虽不知起源,漂亮工整还是看得出来的,至于内容文绉绉的大半读不懂,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写的吧。

  “可以可以,好得很了。”

  杨重贵提起笔杆,掌中笔如有千钧,比金刀可要沉重多了,战战兢兢写下了自己大名。

  他放下笔,想到高怀萱刚刚握过,不知为何脸又红了。再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与整篇清丽文字格格不入,杨重贵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嗐,一封家信而已,又不是要你署名造反,有啥好纠结的。”

  高怀德揽住他肩膀:“走,趁着日头还没落,遛一圈狗,回来晚上继续教你打牌。”

  ……

  晚间,杨重贵说没心情打牌,高怀德也不勉强。

  他回到自己房间,挑亮油灯,展开弟弟寄来的家书。

  父母和姊姊都已看过,高怀德把信讨来,却不着急,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慢慢品读。

  高怀亮写了满满两张纸,信里的内容可比杨重贵那个不善表达的木讷家伙丰富多了。

  “别后日行百里,五日抵达麟州,一路策马随行,所幸未丢了高家颜面。”

  高怀德去往保安镇的时候体验过急行军的滋味,弟弟小小年纪,能扛下来真不容易。

  他撇撇嘴,父亲的面子是保住了,母亲和姊姊一定心疼得很。杨弘信那家伙,多半是想试试弟弟的心性如何,真是可恶。

  “逆大河而上,自东南向西北,地势渐高。翻过丘陵沟壑,长城逶迤如龙,遥遥在望。”

  延州亦有长城,位于州境最西端的吴起镇,高怀德还没去看过。不过以前在振武军时见过,从字里行间,能够体会到弟弟见到一座伟大建筑的震撼。

  “麟州城垒位于山岭之上,形似清涧而更广。据说乃开元十二年始建,迄今已二百余年。”

  “四面危崖,烽燧密布,山下有河,名为窟野川。”

  “城外三株苍松迎客,当地人称为神木。”

  高怀德挠了挠头,弟弟难道是在写游记,把看到的景象表达出来,想要让家人们身临其境吗?

  “入城是一处四面被墙围住的所在,门洞开在侧方。折一个弯,经过一条冗长甬道,才进到内城。”

  还建有瓮城,挺厉害的嘛。

  “麟州内城俗称紫锦城,登城北眺,风景为之一变,大片黄土沙丘之间点缀些许蓝绿。听杨家人言,这些都是草滩湖泊,俗称海子。”

  高怀亮接下来提到在杨家的生活,精致程度远比不上节度使府,胜在别有一番特色。

  杨家人丁众多,每顿都要摆出八碗三盘,围在一起吃老席,热闹得很。

  杨弘信也悉心教授刀法:“待我尽数习得,想必功夫就能赶上兄长了。”

  高怀德连连摇头,枪刀双修就是个笑话,嫡传的杨重贵都没打赢过我,何况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弟弟你可不要误入歧途了啊。

  “杨家次子重勋带我去海子里,学会了游水,这可是兄长不会的本事。摸上来的鱼支起架子,或烤或炖,喷香。”

  “好哇,竟敢嘲笑我是旱鸭子。又不是曹孟德南征,不会水又怎的了。”

  高怀德看三国戏文,《草船借箭》、《借东风》、《烧赤壁》、《华容道》等剧目耳熟能详,北方军士水性不熟,被周瑜放火,诸葛亮借东风,打得大败而归。

  那又怎样,与我何干。

  “麟州风大,经常卷得沙尘漫天飞舞,出门如果不戴斗笠面巾,一阵风吹过满口沙土。有时劈里啪啦打雷下雹子,只好待在屋里不出门。”

  “那时候闲下来,我就会想父亲、母亲、姊姊、兄长,你们在做些什么呢?”

  信写到最后,高怀亮还是流露出一丝思家之情。

  高怀德读到此处,一骨碌爬了起来。

  得给弟弟写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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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对照》

  同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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