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降异象,满城皆惊
金陵的夏夜,闷热得如同蒸笼。
白日里喧嚣的秦淮河,此刻也只剩下零星的几点渔火,在黏稠的夜色中明灭不定。蝉鸣声嘶力竭,将最后一点暑气倾泻在守拙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赵元方坐在书斋的南窗下,一盏孤灯如豆,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没有看书,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仁宗皇帝在他离京前,亲手赐下的。玉佩寻常,但赐玉时官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那句低不可闻的嘱托——“元方,朕将他……托付给你了。让他平平安安的,学些本事,做个……有用的人。”——却如同烙铁,烫在他心头,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已经三年了。
那个在襁褓中便被送到他怀里的孩子,如今已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粉雕玉琢的小脸,依稀能看出官家和娘娘的影子,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婴孩。赵元方给他取名“佑”,字“天赐”,既是祈求上天庇佑,也是暗合其“天降”而来的身世。除了乳母张氏和绝对可靠的老仆赵忠,无人知晓这孩子的真实来历。对外只说是远房族弟的遗孤,家道中落,他怜其孤苦,收养膝下,以慰晚年寂寞。
这个理由,在金陵官场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个致仕多年的老臣,收养个孩子承欢膝下,再寻常不过。何况赵元方为人清正,门庭冷落,也无人愿意深究。
然而赵元方的心,却一日未曾放下。他知道,这孩子身上系着大宋国本,系着官家娘娘全部的希望,也系着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目光与杀机。他能平安长大吗?能如官家所愿,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吗?还是会像他前三位早夭的兄长一样,无声无息地湮没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轰隆隆——”
遥远的天空尽头,传来沉闷的雷声,滚过金陵城的上空,震得窗棂微微作响。要下雨了么?赵元方抬头望去,浓云不知何时已遮蔽了星月,天空如同泼翻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下来。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那不是乌云!那黑暗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在……发光?
起初只是极微弱的一点,如同夏夜流萤,在云层缝隙中一闪而逝。但紧接着,那光点迅速扩大、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像是有人以天穹为幕,泼洒下无数流淌的光之河流!赤、橙、金、紫……难以形容的瑰丽色彩,毫无征兆地撕开沉沉夜幕,疯狂地交织、奔涌、旋转!
“那是……什么?”赵元方霍然站起,手中的玉佩“啪”地一声落在书案上。他几步抢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股带着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
整个金陵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妖异而壮丽的光华惊醒了。
无数人推开窗户,跑上街头,仰头望天,发出惊恐的尖叫、茫然的呼喊、或是呆滞的抽气声。
光流在天空中汇聚、扭曲,最终,竟形成了一幅巨大到难以想象、清晰到纤毫毕现的……画面?
不,不是静止的画面。它在动!光影流转,人影幢幢,金戈铁马,宫殿巍峨!
有低沉浑厚、非男非女、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伴随着画面缓缓响起: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画面陡然清晰。巍峨的宫门前,甲胄森然,杀气冲天。一位身着明光铠、英姿勃发的青年将领,挽弓搭箭,目光如电,直指前方。其人身姿挺拔,顾盼自雄,即便隔着虚幻的光幕,那股睥睨天下的锐气与沉着如山的威仪,亦扑面而来!
【秦王李世民,于此奠定大唐基业。】
“秦王……李世民?”赵元方浑身剧震,死死抓住窗棂,指节捏得发白。他饱读史书,岂能不知玄武门之变?岂能不知那位开创贞观盛世的天可汗?可眼前这栩栩如生、宛如亲临的场景,这响彻天宇的解说……是幻术?是妖法?还是……神迹?!
天空中的光影继续流转。
虎牢关前,少年秦王以少胜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意气风发。
天策府内,文武汇聚,房谋杜断,英杰辈出。
渭水河畔,白马盟约,逼退突厥,少年天子初露峥嵘。
贞观朝堂,虚心纳谏,任贤用能,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那一句句载于史册、震古烁今的名言,伴随着相应的画面——君臣夜谈、田间问农、军中犒赏、四海归心——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响彻在嘉祐二年盛夏的金陵夜空,烙印在数十万目瞪口呆的百姓、士子、官吏、军卒的脑海之中。
这是太宗皇帝的一生!是他的功业,他的胸襟,他的盛世!
“天啊……太宗皇帝显灵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吾皇万岁!天佑大宋!”
“妖异!此乃妖异之象!”
短暂的死寂后,金陵城彻底沸腾了!有人跪地叩拜,有人骇然尖叫,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也有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知府衙门、江宁府、皇城司的官吏们更是乱作一团,锣声、马蹄声、呼喊声响彻街巷。
赵元方却仿佛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太宗显圣?为何偏偏是此时?为何偏偏在金陵?为何……是这般铺天盖地、无人不知的方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无边的恐惧,猛地转向后院——佑儿所在的厢房!
仿佛为了回应他心中最深的惊惧。
天空之中,那浩瀚恢弘的太宗史诗画卷,缓缓走到了终点。万国来朝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定格在太宗皇帝晚年于凌烟阁遥望江山的孤独背影上。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慨叹:
【贞观遗风,千古流传。然盛世之基,在于民心,在于粮安。】
话音落下,那横亘天地的巨大光幕,骤然向内收缩!所有的光影、色彩、声音,都向着中心一点疯狂坍缩,仿佛那里有一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下一刻——
一道无法形容其璀璨、无法直视其威严的金色光柱,自那坍缩的中心点,轰然坠落!如同天罚之剑,又如神恩之雨,笔直地、精准地、无声无息却又震撼人心地,刺破沉沉的夜幕,向着金陵城的某个方位,坠落下去!
而那个方位……
赵元方目眦欲裂!
那道仿佛连接天地的金色光柱,其落点,分明……分明就在守拙园之内!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后院厢房上空!
“不——!!!”
赵元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撞开房门,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院冲去。老仆赵忠也被惊动,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跟上,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金光!浓烈得如同实质、温暖却不灼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与威严的金光,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小小的厢房整个笼罩其中!光芒透过窗户、门缝流泻出来,将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纤尘可见。
那光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之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金光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夜空重新被黑暗笼罩,只剩下远处城中依旧鼎沸的人声,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梦。
守拙园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元方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赵忠手中灯笼哔剥燃烧的微响。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乳母张氏脸色惨白如纸,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显然吓坏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刚、刚才……好亮的光……从、从窗户照进来……小公子他……”
赵元方一个箭步冲上去,近乎粗暴地夺过张氏怀中的孩子,凑到赵忠提着的灯笼下,颤抖着手,仔细查看。
赵佑(此时他还没有被正式命名,但我们就以这个名字称呼他)安静地睡着。小脸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红润安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甚至能听到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他身上盖着的小被子整整齐齐,没有丝毫凌乱,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金光、那响彻全城的喧嚣,都未曾打扰到他半分清梦。
没有受伤。没有异常。看起来,和一个寻常的、酣睡中的婴儿,没有任何不同。
赵元方高高悬起的心,却没有丝毫落下,反而沉向了更深的谷底。太过正常,反而显得极不正常!那样一道仿佛来自天外的金光,精准地笼罩了这孩子,他却安然无恙,酣睡如故?
“你……刚才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赵元方嘶声问张氏,目光如钩。
张氏惊魂未定,连连摇头:“奴婢、奴婢就守着哥儿,忽然屋里大亮,全是金光,什么都看不见,也、也听不见声音,就是觉得暖洋洋的……然后光就没了,哥儿……哥儿一直睡着,没醒。”
一直睡着?在那样夺目的金光中,一直没醒?
赵元方缓缓抬起头,望向金光消散的夜空,又低头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纯然安睡的婴儿。一种混杂着无上敬畏、无边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滚烫的激荡,在他苍老的胸腔中猛烈冲撞。
天降异象,笼罩此子。
太宗史诗,显于金陵。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赵忠,”良久,赵元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关上所有门户。今夜之事,园中所有人,包括张氏,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若有泄露……”他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老奴明白!”赵忠凛然应道。
赵元方抱着孩子,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书斋。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笼光下,佝偻而孤直。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自己坐在一旁,就着微弱的灯光,再次细细端详。孩子的眉眼依旧精致,睡颜依旧恬静。但赵元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无论这异象是福是祸,是吉是凶,这个孩子,再也无法像他期望的那样,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长大了。
他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与这巍巍庙堂、万里江山,紧紧纠缠在了一起。而今晚这震动金陵的天象,就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一把将他推向了那不可测的深渊,或者……云端。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赵佑,忽然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小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一只白嫩的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在空中抓挠了一下,然后,软软地搭在了赵元方冰冷的手背上。
那温软的触感,让赵元方浑身一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惶、恐惧、犹疑,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轻轻握住那只小手,低沉的、仿佛誓言般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斋中响起,只入他自己之耳:
“陛下,娘娘……老臣,怕是做不到了。”
“让他只做个有用的人,平安长大……”
“但无论如何,只要老臣有一口气在,定护他周全。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老臣,愿为先驱。”
窗外,更深露重。
而历史的车轮,在这个闷热而离奇的夏夜,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丝轨迹。
无人知晓未来。
但种子,已经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