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六年的沉默
祖母的伤势,比看起来更糟。
理人帮钉崎一起处理伤口的时候,手指触到那些发黑的创缘,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痹感。
“是毒素,某种术式带来的毒。”
钉崎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平静地给祖母处理伤口。
清理、消毒、包扎,两人配合得很默契,房间里只有撕绷带的声音和祖母压抑的呼吸声。
伤口包扎完成后,祖母倚靠在墙边,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钉崎背对着她,把染血的旧绷带塞进垃圾袋。
“说吧。”钉崎没有回头。
祖母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的名字,叫钉崎彻。”
听到这个名字,钉崎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祖母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泥里翻找很久以前的碎片。
“长得不算高,话也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但他是个守信的人,答应的事,死也不会反悔。”
“……我没见过他。”钉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都是我的错。”祖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我们钉崎家世代守着一件咒物,叫‘蝎塚’。而彻,就是它的上一任看守者。”
“十六年前,彻认识了一个诅咒师,名叫猊崎。他的身体被自己的术式反噬,撑不了几年了。”
“为了活下去,猊崎找到了彻,希望彻可以用‘蝎塚’来救他的命,但被拒绝了。”
“被拒绝后,猊崎几乎疯了,他竟然试图强行打开封印,但被彻发现,最后两人发生了战斗。”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交手了多久,只知道那次之后,彻再也没回来。”
钉崎的手按在药箱边缘,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理人也同样沉默。
他的视线落在她扶着药箱的那只手上。
指节发白,边缘被药箱的金属扣抵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理人看了一瞬,然后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
“蝎塚的封印需要我们家祖传的刍灵术式,才能将其打开,猊琦最终也没能得手。”
“后来我带人去找猊崎,但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无法强行打开封印,所以早就逃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杀死猊崎的机会就在我眼前溜走,伴随着仇恨压在了心底,这一压,就是十六年。”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理人看向钉崎。
她依然扶着药箱,背影一动没动。
从祖母开始讲的那一刻起,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
“……现在,他又回来了吗?”
钉崎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祖母点了点头。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钉崎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理人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瞒我到现在?”钉崎盯着祖母。
祖母迎着孙女的目光,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是愧疚还是固执。
“因为我知道,告诉你之后你会做什么。”
“你会去找他,你会走上和你父亲一样的路,我失去了儿子。”
“……我不想连孙女也失去,哪怕被你怨恨。”
钉崎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理人没有说话。
或许这就是她在祖母的事上一直回避的原因。
知道得越多,承载得就越重。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了片刻。
然后,祖母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
“两个月前,蝎塚的封印开始松动了。”
“封印每过几十年就会需要一次加固,这是钉崎家世代相传的职责。”
祖母的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褶皱的手背上,“这本该是我来做的事。但我年纪太大,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封印一旦彻底崩解,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这个村子。”
“所以......这就是你叫我回来的理由吗?”钉崎说。
“对。”祖母闭上眼睛,“但我没想到,猊崎也在等这一天。”
理人的眉头微微收紧。
“十六年了,他的身体早就该垮了才对,为了活命,他竟然硬撑到了现在。”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对上了。
那封信,是祖母为了加固封印,不得不寄。
而这,也正是猊崎没有将祖母直接杀死的理由。
猊崎等了十六年,等的就是一个钉崎家的血脉主动走到蝎塚面前。
“他在哪。”钉崎开口了。
“野蔷薇......”祖母看着她,语气满是复杂。
她是不想让钉崎回来的,但‘蝎塚’的封印太过重要,能加固封印的也只有它了......
“他在哪。”钉崎第二次开口。
声音依然平静,没有半点其他情绪。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她的手指扣在身侧,指节发白却不再颤抖。
愤怒如果有形态,大概就是她此刻握紧的拳头吧。
“……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祖母才沉声说道。
噌!
湛蓝色的咒力瞬间在指尖浮现。
钉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但理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手!”钉崎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不。”理人看着她,语气同样冷静,“诅咒师不是咒灵,会运用智慧,而且你即将面对的还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疯子。”
钉崎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你放手!”
“钉崎。”理人的声音压过她,“你父亲当年一个人去拦猊崎,死在了山路上,难道你现在也要一个人冲过去吗?”
钉崎愣住了。
现在的她虽然成为了咒术师,也变得足够的强。
但实际上,如果她一个人去,很大几率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看着盯着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理人松开了手。
“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伴。”
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钉崎的双眼。
“同伴,是不会让你一个人跑去送死的。”
“同伴......吗?”
钉崎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她退了两步,靠着墙,坐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虫鸣,微弱而持续,像某种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东西。
理人也在她对面坐下,背靠着门框。
没人说话。
但钉崎却没有再往门口走出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