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号的速度降下来之后，四周的海面平静了许多。

　　船帆半收，只吃着三分风力，像一条受了伤的鱼在水面上慢慢游动。

　　苏青站在船尾，望远镜贴着右眼。

　　视野里，那个船后的黑点正在逐步变大。

　　从模糊的轮廓，到能看清双桅的结构，再到能分辨甲板上的人影。

　　距离在缩短。

　　四海里，三海里，两海里半。

　　苏青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舵轮后面的赛琳娜。

　　“转向需要多久？”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苏青的肩膀，落在身后那艘正在逼近的黑色双桅船上。

　　白皙的手指点在脸上，思考片刻后，她开口了。

　　“船长大人如果想出其不意的话。”

　　“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苏青挑了下眉。

　　“等到多近？”

　　“一海里以内。”

　　赛琳娜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芒在跃动。

　　“距离越近，对方的反应时间越短。”

　　“等他们意识到我们在转向的时候，撞角已经对准他们的船头了。”

　　苏青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方案完全符合他的计划，他很心动，就是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能否真正落实下来。

　　“来得及？”

　　赛琳娜双手搭在舵轮上，十指轻轻扣住木质把手。

　　“交给我！”

　　她的眼里闪着光，嘴角微微翘起，那个角度让苏青莫名觉得有点不安。

　　这个大小姐这是兴奋上了。

　　苏青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说什么，选择相信对方的能力，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两海里，一海里半，一海里。

　　转向的距离足够近了。

　　望远镜里，对方船上甲板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苏青看见一个光头男人正翘着腿坐在船尾，手里居然拿着一根鱼竿。

　　旁边站着个瘦高个，点头哈腰的，像个跟班。

　　其余的船员散落在甲板各处，有人靠着船舷聊天，有人在擦刀。

　　没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没有人在意正前方这艘“猎物”。

　　苏青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有点意思。”

　　“这是觉得吃定我了？”

　　被人当成板上钉钉的猎物，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

　　坏处是，苏青很不喜欢被人小看的滋味。

　　好处是，苏青能让这些人明白，小看他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让那群人直到死亡都不会忘记。

　　“到了。”

　　赛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全体做好抗冲击准备！”

　　苏青双手扣住船舷，眼里有一丝担忧。

　　并非担心这位大小姐做不到，而是大小姐兴奋的目光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王耀已经站在了船锚旁边，赛琳娜的转向方案，需要他的配合。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猛地将舵轮打死。

　　“下锚！”

　　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大小姐，此刻声音高亢嘹亮，夹杂着一丝颤抖。

　　这种颤抖可能是第一次尝试的担心，也可能是终于能尝试她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方案的兴奋。

　　王耀没有任何犹豫，抡起盾牌，狠狠砸在锚链的卡扣上。

　　哗啦啦啦！

　　铁链倾泻而下，船锚坠入海中。

　　链条飞速滑动，铁环与铁环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然后，链条猛然绷直，发出爆鸣声。

　　仅仅一瞬间，苏青感觉自己被猛地按在了船舷上，滋味有些不好受。

　　阳光号的船身剧烈倾斜，左舷几乎贴上了海面。

　　海水涌上甲板，打湿了苏青的裤腿。

　　整艘船以船锚为圆心，开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急转弯。

　　苏青死死扣着船舷，余光却扫向绷直的锚链。

　　铁链在颤抖，不是正常的震动，是那种随时会崩断的颤抖。

　　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承受远超设计极限的拉力，连接处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金属撕裂声。

　　撑不住了。

　　苏青眉头皱起，这个转向的力度太大了，船锚的强度根本不够。

　　只要再过几秒，链条就会达到断裂的临界点。

　　转向将会失败，阳光号会像一条失控的鱼一样横在海面上。

　　苏青看向撑着船舵的赛琳娜，他选择相信对方。

　　就在那个临界点快要发生的时候。

　　一层淡蓝色的光从赛琳娜的掌心蔓延出去，顺着舵轮流向甲板，流向船身，最终汇聚在那条即将崩断的锚链上。

　　锚链上的颤抖停了。

　　那层光像是给铁链裹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将所有即将溃散的力量重新凝聚在一起。

　　船身继续转动。

　　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

　　阳光号完成了转向。

　　船头正对上了那艘闯进来的黑色双桅船。

　　两条船终于面对面遇上了。

　　距离不到八百米，而且在急速缩短。

　　苏青松开船舷，站直身体，海水从他的裤脚滴落，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船头，直直看向对面那艘黑色双桅船的甲板。

　　不需要望远镜了。

　　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对面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那些悠哉悠哉的猎人，现在不再泰然自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

　　不可能。

　　苏青看着那些表情，觉得很有意思。

　　“这才到哪。”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游戏还没开始呢。”

　　心念一动。

　　阳光号平平无奇的船头之下，机关启动。

　　金属摩擦的声音从船首内部传出，沉闷而厚重。

　　然后，三排漆黑的钢铁尖锥从船头下方弹出，带着寒光，带着杀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嘴。

　　巨浪撞角。

　　撞角足有两米长，尖端收束成锥形，表面覆盖着精钢铸造的棱面。

　　在暮色的余晖下，那东西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苏青看见对面甲板上，那些自以为是的猎杀者表情再度变化。

　　从不可能，变成了恐惧。

　　很好，这才对！

　　苏青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他的头发，瞳孔里燃烧着兴奋。

　　两船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

　　阳光号全速前进，撞角对准这艘双桅船的船头，像一支离弦的箭。

　　苏青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眼前的双桅船发出兴奋的大喊声。

　　“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