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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有

龟藏散说 键指键行 5462 2026-05-29 10:24

  腊月十九,路基刚铺好没两天,村里又出了一件事。这回不是争地,不是吵架,是谁也没想到的——老秦收到了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是镇上邮局送来的,面额不小,寄款人一栏写着省城一家旧货商行的名字。老秦拄着槐木棍在村口接过那张单子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邮局的人以为他会高兴,结果他看完了把单子往兜里一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直走到我家院子,他才把单子拍在井沿上,让我帮他看。

  “年前在省城寄售的一批旧书,一直压在店里卖不动。我走的时候跟老板说,看着给,别砸手里。结果全卖了。”他的手微微发颤,“他不欠我这个数。我当年估的价最多是这笔钱的一半。他大概是听说了陈木匠的事,又知道我在这儿修路。”

  他拄着槐木棍站在井沿边,把单子收进棉袄口袋,一直望着后山方向。

  “这个钱,我不能一个人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跟我宣布。

  “你想怎么用?”

  “路。”他把棍子往地上轻轻一杵,“路基铺好了,开春要浇水泥。水泥钱镇上批的那笔款子刚够,但修路不光是水泥——排水沟要砌,挡土墙要抹,这些都要钱。村里不宽裕,挨家挨户摊也不像话。这笔钱来得正好。不是我秦宽掏的,是省城那个老板掏的。他掏了钱,村里人少掏一份,省下那份就不必掏了。”

  他顿了顿,把棍子往地上轻轻敲了三下。“大有——你以前讲过的那个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转到卦上。他掰着指头数:“《齐母经》第十四卦,在你那摞复印件里是个空卦,卦辞一个字没有。但我昨天琢磨了一晚上——大有,就是大的有了小的也跟着有。我有一个馒头,掰你一半,你有半口,我就不是只有一个馒头,是有了你这个兄弟。省城那个老板给我一笔钱,我把钱用在路上,全村人都能走。我一双腿走不远,但全村几十双腿都走在这条路上,比我一个人走得远。这就是大有。”

  我问他怎么想起“大有”来的。他说,前些天修路基、调停张老四,他心里一直在转“同人”那两个字。同是把大家拢到一处,大有是在这处上生出来。同人是种树,大有是摘果子——但果子不回自己屋,分给大家甜。

  我从屋里搬出那摞手稿和复印件,翻到《齐母经》大有卦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大有。马曰:见《西溪易说》。”下面干干净净,卦名之外没有任何残留。王宁在下面加的按语只有一句:“秦简本唯作‘右’。”

  我对着这行按语看了很久。秦简里不写“有”,写“右”。右手的右,左右护佑的右。这是音近假借——上古音里“有”和“右”属于同一个韵部,秦人抄书的时候用了同音字。但“右”不只是读音相同而已。“右”在古汉语里还有一个意思:佑助、庇护、以手相援。“天佑下民”的佑原本就写作“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你托住快要掉下去的东西。秦简用“右”字代替“有”字,也许是偶然的通假,但那个偶然里藏着另一种对“大有”的理解:不是占有,是佑助。不是把东西全揽到自己怀里,是用手托着,让想用的人都能用到。

  我把这个道理慢慢讲给老秦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拄着槐木棍的右手慢慢举起来,摊开手掌,说:“所以我叫秦宽,不叫秦窄。左手拄棍护自己的瘸腿,右手空出来——护别人。这钱从我手窝里倒进路里,就是‘右’,就是大有。”

  第二天一早,老秦拄着槐木棍去了村委会。他把汇款单放在老赵桌上,说这笔钱捐给村里修路,专款专用,只抹排水沟和挡土墙。老赵愣了半晌,说你自己也需要钱。老秦说我需要的东西钱买不来——膝盖里的软骨,心里的踏实。这些东西钱买不来。但路能买。路修好了,我拄着棍子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是软的。那比什么药都管用。

  老赵沉默了很久,把花名册翻开,在“秦宽”后面写了一行字:“腊月十九,捐资修路。数额若干。”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老秦一眼:“你爹给你取名宽,名符其实了。”

  腊月二十一,大寒。天冷到了极点,早晨的井沿上冻了一层冰,打水得先用木棍敲碎冰面才能把桶放下去。石榴树的枝条上挂满白霜,远看像开了满树的白花,近看才知道是冻的。爹一早就把灶膛里的火拨旺,说今天是大寒,得吃糯米饭——糯米暖胃,吃了不怕冷。他把秋天留下来的半斤糯米全蒸了,拌了红枣和红糖,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端着,一碗搁在灶台上,说留给老秦。

  话音才落,老秦拄着棍子进来了。他端着那碗糯米饭坐在石榴树下吃,吃了两口说好。他的吃相还是那样,大口大口地刨,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个偷吃的小孩。糯米粘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拿袖子擦擦嘴。饭后他翻着那本卷边的《蒙求》,忽然问我:“大有跟乾卦的‘其争言’有关系没?”

  “怎么想到这个?”

  “乾卦是争,大有是不争。争是觉得自己缺,什么都想抓;不争是觉得自己够,能把东西倒出去。我以前是乾卦,整天争,争到了什么?一屋子假货。现在是大有,把真金白银倒出去,反倒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钱,是比钱实的东西。”

  他把饭碗搁在井沿上,看着天边慢慢飘过来的灰白云层,说乾卦是入世的开始,大有可能是在人世上走了一大圈之后的另一个开始——争是为了自己,佑是为了别人。同一个人,两条路。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翻开手稿,在“大有”卦的空白页上用铅笔写道:

  “秦简大有卦唯作‘右’。右者,佑也,以手相援也。大有非占有之谓,乃佑助之谓。有其物而施于人,物去而德存。老秦捐资修路,自谓‘倒出去反倒手里沉’。此即大有之商义乎?《周易》大有卦曰‘元亨’——大获所有,顺天应时。然商《易》本义或在‘以有佑人’,非自丰也。物聚而施,集而成事,斯为大有。”

  正写着,老秦在院子里喊我。他指着村东头,说陈木匠拄着铝拐杖在家门口站着。好些日子没看他出门了,大概也想看一眼这条路。我们朝那方向走去,脚下的石子路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陈木匠真就站在自家门口,铝拐杖夹在腋下,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微微悬着,脚尖离地一寸,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他看着月光下这条路,说他在屋里闷了个把月,今天听见有人往河坡那边砌石头,终于忍不住拄拐出来看看。路面平,拐杖戳上去不滑。

  他停了停,低声说路修好了,明天也该去把桌腿装上。老秦拍拍他的肩膀,把槐木棍往路边一指:“走,去你的木工棚。”

  三个人走在腊月二十一深夜的路上,两副拐杖——一副铝的,一副木的,笃笃笃。陈木匠把棚子的门推开,月光从没有顶的半边棚顶漏下来,照在那张还没完工的桌子上。桌面还是那么平整,用手摸上去像绸子。三条桌腿靠在墙角,榫头朝上,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陈木匠拄着拐杖走过去,拿起一根桌腿,对准桌面底下的榫眼,慢慢地往里推。他的手因为长时间卧床有点发抖,但推的方向是对的——不偏不倚。榫头一点一点地卡进去,越来越紧,最后“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咬住了。第二根,第三根,每一下都是他自己推进去的,老秦只是站在旁边扶着桌面,不让桌子晃——就像他当初承诺的那样:最后一下得是他自己。三条桌腿全部装好的时候,陈木匠拄着拐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老秦拄着棍子站在他旁边,帮他把桌面最后一点木屑拂去。月光照在榆木桌面的纹理上,那些被刨刀一层层推平的年轮此刻完整地显露出来。

  “这张桌子你打了多久?”

  “半年。从选料到刨平,到凿榫眼,全是一个人。摔下来之前就差装腿。”

  “现在不差了。”老秦用槐木棍轻轻敲了敲桌腿,“这桌子是你的‘大有’。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你把它做完了。做完一件事,就是大有。别人帮你扶一把,你把它做完,也是大有。大有不在多,在完满。”

  陈木匠没说话,他把铝拐杖靠在墙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试了试稳不稳。桌子纹丝不动。他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出院以来第一次笑。

  我们从木工棚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三个人踩着新铺的石子路基往回走,拐杖声在空旷的冬夜里响得格外清晰。陈木匠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起路边的一块碎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石子是从后山拉来的?”

  “对。”老秦说,“王有财他们拉的。以前后山采石头是炸山卖钱,现在挖石子是铺路。还是那些石头。以前是争,现在是铺。石头没变,人变了。”

  陈木匠把碎石子轻轻扔回路面上,石子滚了两下停住了,跟无数颗同样大小的石子并排躺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他望着前面的路,说等腿好了也来护路。老秦看了看他的拐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铝拐杖换回了自己那根槐木棍,说不用等腿好,现在就扶了你一把。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地上的排水沟开始砌了。老秦捐的那笔钱换成了水泥和砖,砌在路基两旁的排水沟里。沟不深,一尺宽,半尺深,但砌得整齐,砖缝用水泥抹得光光滑滑的。王有财和李德福两个人负责砌沟,手艺是在建筑队练出来的,砌得又快又好。张老四负责和水泥,一袋水泥三担沙,用铁锹在路边的木板上翻拌,拌得匀匀的。老秦拄着棍子站在旁边看排水沟一寸一寸地往前延伸,想起了一个关于“右”的念头。

  “秦简里把‘有’写作‘右’,不只是因为音近,仔细想想也就是一个习惯动作——你看左撇子干活,拌水泥都用右手。右手就是人天生用来佑助的那只手。修路也一样。路是大家的路,佑它一把,它佑你一辈子。”

  我蹲在沟边,看王有财把最后一块砖砌进沟沿,用瓦刀把砖缝里的水泥抹得又平又实。他心里想着的也是“佑”。上次争界墙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跟邻居成了仇人。修路不仅没再给他添堵,反倒让他和李德福一块儿砌排水沟,手里抹过的每一道水泥都像是把原来那道裂过的心墙一块儿抹平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老冯拄着木棍慢慢走到工地上来。他沿着新砌的排水沟走了一小段,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缝里的水泥,点了点头,又慢慢走回去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后山的路。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两旁新砌的排水沟像两条笔直的臂膀把路护在中间。老冯说过,路通就是大有——有了路,就什么都有了。地里的粮食能运出去,外面的人能走进来,嫁出去的闺女能常回娘家。他说路是村子的血脉。

  小年夜里,爹在院子里烧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几根干松枝架在一起,火焰在腊月的寒风里忽高忽低,但很韧,怎么吹都不灭。我们围在火堆旁,除了我和爹、老秦,还有刘婶和她孙女,以及刚从木工棚收工出来的陈木匠夫妇。爹从灶房里端出一盘蒸好的红薯,一人一块。红薯烫手,剥开皮咬一口,甜得发齁。

  老秦吃了半块红薯,忽然站起来,拄着槐木棍走到井沿边,把棍子靠在井沿上,两只手扶着井沿,低头看井水。井水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水面微微晃着,井壁上那层苔藓被火光照得青翠欲滴。他弯腰从井沿边捡起一块鹅卵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放进井水里。石头沉下去,激起一圈涟漪,涟漪从井心往井壁扩散,碰到井壁又折回来,一圈套一圈。

  “大有就像这口井,”他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重新拄起槐木棍,“井不会追着你给你水。你走到井边,它给你。你不来,水就在井里。井水养了一村人,井自己从来没干过。”

  大寒后第三天,排水沟全部砌完了。最后一段沟收口的时候,村里很多没事的人也都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王有财把最后一块砖砌进沟沿,看李德福用水泥把砖缝抹平,看张老四把最后半袋水泥封好口放到手推车上。老赵拿了支粉笔,在排水沟的第一块砖上写了一个“佑”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粉笔灰嵌进水泥缝里,像是刻上去的。有人在旁边问老赵写的这是什么意思。老秦拄着槐木棍替他答了:“就是修路的时候,你帮过我。”老赵一愣,点了点头,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天晚上,我把那摞复印件翻到大有卦的位置,在王宁的按语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大有,秦简作‘右’。右者佑也。修路者佑路,路佑行人,行人佑后人。一环佑一环,即大有也。”

  过了两天,我去老冯家给他挑水。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面旧镜子,手里的湿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镜面。枣树的枝条在寒风里纹丝不动。他听完老秦捐钱的事,把镜子翻过来放在膝盖上,说那是好。大有就是有东西不烂在手里。省城那个老板把书卖出去,书有人读了,钱转成路了;老秦自己没多任何东西,可他拄着棍子踩在那片路基上,比收到那笔钱的时候踏实。这就是有——能倒腾起来才叫有。粮食囤在缸里不磨成面,那不叫有;老秦以前把东西堆在皮卡车斗里,自己也累。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干枣。枣子干透了,表皮皱缩,但果肉还带着柔韧的弹性。他把干枣放在我手心里,说这就是大有——一颗枣,给你了,你就有了。我不给你,这颗枣烂在土里,谁都没有。有不是攒出来的,是转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河对岸的芦苇荡在风里起伏着,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黄色的海。路上偶尔有骑三轮的人经过,车轮碾在新铺的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条路还没有浇水泥,还不算真正完工。但它已经通了——从村口到后山,从这家到那家。它不再是那条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变成泥塘的烂路。它实实在在,每一步都承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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