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洛阳名声扬
实际上,卢植一开始并不知道蹴鞠赛之事。
也不知道自家弟子刘全初来乍到,就成了洛阳万千闺阁少女的梦。
这些日子,卢植忙得脚不沾地,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都耗在东观之中。
所谓“东观”,其实就是洛阳南宫内的一个藏书阁。
但这不是普通的藏书阁,还是东汉宫廷典藏档案、校书修史的机构。
自和帝时起(公元92),班昭、刘珍、李尤、刘毅、边韶、崔寔、伏无忌等名儒硕学,先后奉诏于东观撰修国史。
历时百余年,撰成《汉记》一书。
不过《汉记》还没完本,现今便由马日磾、蔡邕、杨彪、韩说、卢植等当世大儒继续更新。
更新《汉记》这个工作是极为繁琐的,需要查阅大量资料,还需要校勘这些资料的准确性。
每日天不亮,卢植便要从自家宅邸出发,骑马赶到洛阳南宫,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
竹简、木牍、帛书、皮卷,五花八门,来自天南海北,字体各不相同,有的甚至已经虫蛀水浸,字迹模糊难辨。
他需要一字一句地比对、校勘、考证,去伪存真,将散落四方的史料缀连成一条完整的脉络。
众所周知,“八卦”此物最怕忙碌又专注之人,因此对卢植无可奈何。
但“八卦”并未放弃,采取了迂回策略。
相比卢植的专注和勤恳,蔡邕就轻松多了,每日工作到申时,准时回家,上班时长绝不超过五小时。
不过蔡邕的效率并不比卢植低,这源于这家伙的博闻强记,以及家族藏书的丰厚。
甚至有些东观都找不到的资料,蔡家的藏书阁里能找到。
用蔡邕的话说,我回家看书也是上班。
就在昨日。
卢植依然是一大早来到东观。
“建初四年,白虎观会议,诸儒考定五经同异,帝亲称制临决……”卢植握着一管细笔,在简牍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子干,子干!”同僚蔡邕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卢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蔡伯喈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伯喈,何事?”他问。
蔡邕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满脸不爽的表情。
“子干,你有所不知,”蔡邕在卢植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来,将竹简搁在案上,叹了口气,“我家大女,近来是越发不像话了。”
卢植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整日里一口一个‘玉郎君’,一会儿念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会儿又说什么‘此等男子,方为良配’。我说她两句,她竟跟我吵将起来!”
“你说说,这像话吗,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子,竟然跟乃公吵架!还说什么‘良配’,她连对方长什么样,品性如何,家世是否清白都不知道啊!”
蔡邕越说越激动,胡子一翘一翘的。
卢植放下茶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蔡邕这个大女儿他是知道的,自幼聪慧过人,六岁便能辨琴音,九岁便会赋诗,在洛阳的世家圈子里素有“才女”之名。
蔡邕视若掌上明珠,走到哪里都要夸上几句,甚至还给女儿起了个字,叫“贞姬”。
“伯喈,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卢植劝道,“你当年不也为了一个……”
“子干!”蔡邕顿时急了,拍了一下案几,“我是认真的!你是不知道,那丫头昨日竟写了一首诗,叫什么……什么‘愿为西北风,千里逐玉郎’!写的什么玩意儿!还逐玉郎!她一个女孩子家,竟说出这种话来!”
卢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喈,你说的这位‘玉郎君’,究竟是何许人也?”卢植随口问道,语气并不当真。
他以为又是洛阳城中的哪个世家,开始为子弟铺路,编撰了些个吸引人的故事,惹得闺阁少女们春心萌动。
这种事情,年年都会在大汉各地发生,不稀奇。
蔡邕瞥了卢植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据说是幽州来的。”
“嗯?”卢植一愣,“幽州?”
“嗯,幽州涿郡人氏,姓刘,叫什么……叫什么刘全。”
“说是前些日子在缑氏山下的一场蹴鞠赛中,技惊四座。”
“据说还长着一副好相貌,得了个‘玉郎君’的称号。”
“又作了一首叫什么《侠客行》五言诗,在洛阳传遍了。”
“那些个年轻女子,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个个都疯魔了。”
“不过乃公着实没想到,我家琬儿竟然也随了这股浊流。”
蔡邕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卢植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刘全?
涿郡人氏?
我弟子?
卢植第一次见到刘全就印象极为深刻。
那副样貌,确实有子都之美,令人一见难忘。
但随着接触时间多了,卢植对此子的评价是:沉静有礼,胸有丘壑。
觉得此子并非那种绣花枕头。
之前收到幽州来信,知道刘家三兄弟将要来缑氏山读书,他还颇为高兴。
这年头,徒需师扬名,师需徒装点,卢植也希望能多几个拿得出手的弟子,好在朋友同僚面前吹一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沉静有礼”的弟子,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内,在洛阳城中掀起了一阵风浪,尤其这风浪竟还吹倒了闺阁之中。
“伯喈,”卢植放下茶杯,忍不住苦笑,“你说的那刘全,好像是我的弟子!”
“好哇!”蔡邕又一拍桌子,“我之前就有所猜测,幽州来的,缑氏山,还和你那得意门生公孙瓒混在一起,果然也是你弟子。”
他也不起身,直接膝行至卢植案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冷笑道:“子干,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卢植两手一摊,“伯喈,你要我怎么办?”
“呃!”蔡邕一时也愣住了。
但很快他就“哼”了一声,重振气势,瞪眼道:“你那个弟子,品性如何?”
“品性极佳!”
“样貌如何?”
“样貌极佳!”
“才华如何?”
“才华极佳!”
“好呀,卢子干,我同你说真的,你在这敷衍我?!”
“绝非敷衍,伯喈若要寻女婿,此子实乃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