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大确实捧不红女演员，白麓现在还是接不到影视剧圈抛来的橄榄枝。”

　　庆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九堡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叹口气，看着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阿飞下午刚交上来的网络电影投资回报汇总。

　　他用笔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首批四个项目的数据他几乎能背出来。

　　同一张表的下面几行，是下半年新项目的结算数据。

　　方鸣的第二部惊悚片《回魂夜》，成本从35万翻到了300万。

　　不是天门影视要求加预算，是行业变了，2016年初，一部网大的平均投资门槛还在100万以内。

　　到年底，1000万投入已是常态。

　　平台推荐位被大公司锁定，新人导演和新人演员根本抢不到资源，连场地租金和后期特效的报价都被抬高了至少一倍。

　　方鸣拿着300万的投资拍了《回魂夜》，分账勉强打平成本，不赚不赔已经是谢天谢地。

　　老赵的《村里有个姑娘2》投入300万，分账不到200万，净亏百万。

　　他把这两行数字圈出来，靠在椅背上。

　　这两部片子不是导演的问题，也不是剧本的问题。

　　方鸣的惊悚片质感比以前更好了，老赵的喜剧包袱也还在。

　　问题在于草莽时代的红利吃完了。

　　华谊创星、华策娱乐科技、中南影业这些正规军下场了。

　　王晶、高群书的名字开始出现在网大海报上，爱奇艺甚至引入了索尼影视等好莱坞资源。

　　现在正规军来了，平台当然优先把推荐位给有明星、有IP、有大公司背书的项目。

　　他把汇总表翻到下一页。

　　阿飞还附了几家同行公司的数据——一家之前跟天门影视合作过的小型制片公司，去年砸了400万拍了一部悬疑片，分账只收回了不到100万，直接破产清算了。

　　另外一家跟风投了西游题材，片子连平台的A级推荐位都没拿到，上线三天就被淹没在海量新片里，有效点播量不到十万。

　　“亏到连工资都收不回来了。”

　　庆霄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堡的工业园区已经安静下来了，楼下小耿的三轮车停在仓库门口，快递袋堆得整整齐齐。

　　电商那边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稳，但网络电影这个赛道，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拿几十万就能撬动几百万的蓝海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开始一个一个地过那些还能用的牌。

　　网络电影不能再铺量了。

　　以前一部片子二三十万，亏了也不心疼，爆一部就能把十部的成本全赚回来。

　　现在一部片子动辄几百万，亏一部就是个大窟窿。

　　只能收缩，只投确定性最高的项目，不再追求数量。

　　但收缩只是防守，不是出路。

　　他需要一个新的增长极。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2016年的网剧市场，一部一部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老九门》，播放量破百亿，全网史上首部破百亿的自制剧，反输东方卫视，收视率刷新纪录。

　　《余罪》，上线72小时播放量破亿，张一山从300万的打包价涨到5000万，翻了十几倍。

　　《最好的我们》，开启了青春校园网剧赛道，捧出了刘昊然和谭松韵。

　　11月上线的《妖出长安》，以不到500万的成本撬动超过2000万的分账收入，投资回报率超过400%，验证了网剧分账模式的可行性。

　　网剧和网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网大长则一个多小时，观众看完就忘，主演的脸最多在弹幕里被记住几天。

　　网剧动辄十几集到几十集，观众每周追更，陪伴感极强，主演的脸和角色绑定几个月，商业价值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白麓拍了两部爆款网大，微博粉丝涨到了一百万，三七这个角色拿了网络电影最佳女主角的提名，但在主流影视圈眼里，她依然是个网大女主而已。

　　她想去试镜一部上星剧的女三号，导演还是会问“你演过什么剧”。

　　她不能说“我演过网大”，网大在这个圈子里就是三等公民。

　　但如果她有一部爆款网剧，不用爆到《老九门》那种程度，只要数据够好、口碑够硬，她就可以抬起头说“我演过网剧，女主”。

　　网剧是梯子。

　　他现在要做的，是给她造一把能让她从网大爬到主流影视圈的梯子。

　　而且网剧的盘子够大。

　　一部头部网剧的投资可以过亿，这意味着可以把多家资方拉进来联合出品——风险分摊了，利润共享了，各家资源也能整合在一起。

　　如果都需要大投入，而且都需要明星阵容了，谁还拍网络电影。

　　庆肖只是没有明星资源。

　　华夏视听的周总、芒果TV的孙总监、亚环影业的陈哥，上次吃饭的时候都在埋怨他不带他们玩。

　　这次正好，拉他们一起入局。

　　庆霄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于证发了条消息。

　　他和于证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从微电影到网络电影，从《朝歌》到《黄泉》，于证不但是他最熟悉的娱乐圈前辈，手里还握着欢娱影视的制作班底和艺人资源。

　　要做网剧，于证是绕不开的人。

　　“于老师，网剧赛道，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于证回得很快：“你终于想起来找我了。明天下午，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庆霄把于证约到了杭州那间茶室。

　　“上次吃饭，我们聊的还是网大。”于证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你说说看，为什么要转网剧。”

　　庆霄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包里拿出那份网络电影投资回报汇总，推到于证面前：“于老师，你看下半年的数据。方鸣的《回魂夜》，成本300万，分账勉强打平。老赵的《村里有个姑娘2》，成本300万，分账不到200万，净亏百万。以前二十万就能拍一部网大，现在没有几百万根本进不了门槛。”

　　“网大市场，现在是一片火海。”

　　于证扫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他在影视圈混了二十多年，这种正规军入场洗牌的戏码他见得多了。

　　“所以你打算收缩网大，转攻网剧？”

　　“网剧和网大，差别在于几个方面。”庆霄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捧人能力。网大捧不出真正的明星，观众看完就忘，但网剧不一样。”

　　“方向是对的。但你手里那批从网大成长起来的团队——陈屿、方鸣、老赵——他们拍网大没问题，拍网剧还差一口气。网剧动辄十几集，需要一个完整的编剧团队、一个能驾驭长篇叙事的导演、一个扛得住长周期拍摄的制片组。你得重新搭班子。”

　　“所以我来找你。”

　　于证笑了。

　　他把紫砂杯搁在茶盘上，靠在椅背上看了庆霄好一会儿。

　　“庆总，你找我，不光是搭班子的事吧。”

　　“搭班子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周总、孙总、陈哥上次吃饭都在埋怨我不带他们玩。这次网剧正好，盘子够大，拉他们一起入局，风险分摊，资源整合。我一个人吃不下，也不想一个人吃。但组这个局需要你的资源，制片团队，还有平台那边的对接人。”

　　“周总那边我帮你去约。欢娱的编剧团队和制片组也可以对接给你。但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网剧和网大不一样，网大的核心是题材和节奏，网剧的核心是人物和故事。你这次想做什么类型？捧什么人？”

　　“古装悬疑。我有一个《妖出长安》的剧本模式，低成本、强悬念、快节奏，每集结尾留钩子。捧的人……”

　　于证替他说了：“你想捧白麓？”

　　几天之后。

　　饭局还是定在那家BJ老牌本帮菜馆，包厢里暖气很足。

　　庆霄把投资方案推到桌子中央，一人一份。

　　每份方案上都清楚列着项目名称、类型定位、投资规模、预期回报和合作框架。

　　“今天约各位来，主要是一个新项目。网络电影那边正规军入场，成本拉高，利润摊薄，天门影视下半年已经开始收缩。但网剧的盘子正在爆发，头部网剧单部投资可以过亿，分账模式已经跑通了，几家视频平台的网剧频道都在抢独家内容。天门影视在网大攒下来的资金和宣发资源，正好可以用来做网剧。”

　　他翻开投资方案的第一页：“古装悬疑赛道，每集结尾留钩子，快节奏强悬念。对标的是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模式。投资总盘子八百万起，爱奇艺独播，走付费分账。首部网剧不求赚多少，先把网剧赛道跑通，把天门影视的网剧团队搭起来。天门影视主投三百二十万，占四成。欢娱影视提供编剧导演制片团队，占一成五。华夏视听、芒果TV、亚环影业三家联合出品，各投一百五十万，各占一成五。于老师帮我们对接爱奇艺那边的制片人，平台分账按评级走。”

　　周总把投资方案翻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他本以为庆霄这次又拿了个千万级的大项目要各家分摊，结果是八百万的中型体量。

　　孙总监推了推眼镜，把方案翻到分账测算那一页，没有说话。

　　陈哥把方案搁在桌上，端起浓茶喝了一口。

　　“庆总，八百万不是大数目。以天门影视现在的体量，你自己全投也不成问题。为什么还要拉我们？”

　　“网络电影就是前车之鉴。草莽时代一个人能吃独食，是因为盘子小、竞争者少。但网剧的盘子比网大大得多，头部项目投资过亿，正规军已经进场了。如果天门影视还是一个人闷声发财，迟早会被大资本吃掉。拉各位联合出品，不是为了摊这点成本。—是为了把各家资源整合在一起。华夏视听手里有艺人经纪，芒果TV有平台渠道，亚环影业有宣发团队。天门影视出钱出剧本，欢娱出制作团队。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网剧赛道，天门影视要站住，跟各位一起站住。”

　　陈哥把茶杯放下，点了头。八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但庆霄主动把利益分出来，话也说得很实在——他要的不是钱，是各家手里的资源和人脉。

　　“行。一百五十万，陈哥跟了。”

　　“一百五十万，芒果TV跟。”孙总监接着开口，“但我有个条件——独家授权给爱奇艺的话，芒果的渠道就不能参与首播。庆总，这部片子后续能不能给芒果TV同步播出权，首播期过后就行。”

　　“分账模式本身就是首播期集中在独家平台拿分成，后续转免以后收益大幅下降。首播期满后安排芒果TV上线，这个可以写进合同。”

　　孙总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百五十万。”周总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不过庆总，白麓这次是女主？”

　　“不是。白麓需要休息。今年连拍两部女主戏，体力透支严重。而且古装悬疑的女主类型跟三七重叠度太高，观众会审美疲劳。白麓的下一部网剧，我会给她量身定制一部现代职场戏，电商行业背景，她自己的经历能直接代入。古装悬疑这一部，是为了跑通模式，捧出天门影视在网剧赛道的第一个成功案例，女主让于老师那边推荐，男主是许凯。”

　　实际上，第一部试水网剧，不知道好坏，庆霄等等看。

　　周总把酒杯端起来，沉思了几秒。

　　他原本以为庆霄下一部戏肯定还是捧白麓，毕竟从微电影到网大，这人几乎没让白麓离开过自己的项目。

　　但这次他退了一步——让许凯挑大梁，让欢娱负责制作团队，让各家资本联合出品。

　　“庆总，你能捧红白麓，你就能捧红别的人。这次你不用自己的金牌女主，反而用欢娱的新人，说明你是真的想把这个赛道跑通，不是玩票。”他把酒杯举了起来，“这杯酒，周某干了。”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包厢里格外清脆。

　　于证从主位上站起来，端起紫砂杯环顾了一圈：“今天在座各位，网络电影那一拨庆总没带你们上车，今天网剧这一拨，算是补上了。希望这部《长安谜案》能让各位在网剧赛道上赚到钱。也在网剧史上留下我们的一点印迹。”

　　庆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