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立青的问题显然是在为难虚竹，这是一个现代人都难以回答的问题，虚竹虽然是百岁老人，但限于时代的局限性，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虚竹双手合十，道：“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非此即彼。非得杀一人，难道真的无法保全吗？”

　　郭立青却是摇头，道：“虚竹大师，我们边走边说。”

　　郭立青带着虚竹往城墙方向走去。

　　“我们来想象这样一个故事：在一条河上，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失去控制，顺流而下。

　　而在下游，河道有一个分岔，左边岔道上有五名正在维修堤坝的河工。

　　货船从左边岔道冲下去，必然会撞上五名河工，结果将会是船毁人亡！

　　而在右边岔道上，只有一名在岸边洗衣服的妇人。

　　而你，刚好在河道分岔口，手中掌握着分流水闸的机关…

　　你若什么都不做，货船直冲向左道，五名河工必死。

　　你若搬动水闸机关，可将货船转向右道，则洗衣妇人必死！

　　两者的差别在于，你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五个人死亡。而你选择救五人，就会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你会怎么选？”

　　虚竹瞪大眼睛，这问题问得可真绝。

　　郭立青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第一选择，应该是救人！可是救人的同时，要杀人！做还是不做？”

　　“那施主又会怎么选？”

　　“先不急，并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郭立青又说道：“假如，在左道上的不是五个河工，而是五个游泳的人。官府为了防止意外，明令禁止在河道内游泳，可他们还是偷摸过来游泳。

　　像这种情况，你是不是要好判断一些了呢？”

　　虚竹先是一愣，道：“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他们咎由自取。可如果有机会，还是应当救！”

　　“货船顺流而下，非人力能阻止，即便是武功高手也不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搬动水闸机关。可你一旦搬动机关，货船必定去右道，必定撞死那无辜妇人！”

　　虚竹一脸苦笑。

　　“那我再假设，左道上依旧是不听禁令，私自下河游泳的五人。而右道上的，并非一个无辜妇人，而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大恶人，那你会怎么选？

　　是否会选择杀大恶，而救小恶呢？”

　　如果加上后面的前提条件，估计大多数人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虚竹摇摇头，问道：“贫僧愚钝，若是施主你，你会怎么选？”

　　郭立青摇头道：“我刚才说了，并非所有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虚竹大师，你所谓佛门众生平等的慈悲之心，就如同我的第一个问题，五个无辜的人，和一个无辜的人，你怎么选？你没法选！

　　可是，当我加上了一个条件之后，你是不是发现，这比第一个问题要好选一点了？

　　在现实中，我们遇到的问题不会是五个无辜河工和一个无辜妇人。

　　如果，河工里面有一个是你的朋友。如果，那个妇人是你的妻子。那么你可能会立马做出决断！

　　这世间并非只有‘杀生’与‘不杀生’的简单对立，有时‘不杀’会导致更大的‘误杀’。”

　　虚竹看向郭立青，他现在知道了。郭立青是以刚才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以及这个隐晦的故事来劝他。

　　“我之所以跟着你下山来，是担心你们屠城，前来阻止你！你抄承天寺，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所以我没现身。可是你杀王族……王族之中也有无辜之人。”

　　“可你也见到了，他们并不无辜！救下他们，反而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虚竹摇头，这是他没有预见的。

　　“你也不必如此，如果我告诉你，蒙古必兴，西夏必亡！原本蒙古灭西夏，会彻底抹除西夏，而我的出现，恰恰救了大多数西夏人。”

　　郭立青也不是凭空吹嘘。历史上，成吉思汗病逝于征西夏的路上，所以蒙古军将怒火全部倾泻给了西夏人，对中兴府进行了大规模屠城。

　　不仅西夏这个国家被灭，连党项族也在历史上消失了。

　　相较之下，郭立青能保下大量百姓，已经算很好了。

　　“按照你所说，你的选择属于：杀一人救五人！那你告诉我这许多事情，意义何在？”

　　郭立青被反问一句，显得有些猝不及防。

　　忽然，他转头一笑，道：“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只是在想，纯粹的善念，是否就能走向最好的结局。纯粹的理性，是否又能缔造完美的世界。”

　　虚竹双手合十，道：“施主这番话，令贫僧也听不懂了。贫僧痴活百岁，却没有施主想那么多！看来，我不是那手握水闸机关的人，你才是！”

　　郭立青淡然一笑，但是他的内心却并不淡然。

　　“施主，我知你不是嗜杀之人，便可安心了。若施主没什么事，我便准备回天山了。”

　　郭立青双手合十道：“在我的计划中，拿下西夏之后，十年可至太平！若大师能够再活十年，希望可以下山一看。”

　　虚竹笑道：“这恐怕很难！”他看着郭立青，说道：“《长春功》若以自身精血来练，便会走火入魔。你可多食猛兽肉，能助你身体恢复。但切记，不可再胡乱练《长春功》。”

　　郭立青问道：“为何是猛兽的肉？”

　　“山野间的猛兽，身上吸取了天地之灵气，补精血的效果最好。”

　　“天地灵气？有这玩意？”郭立青不知道，虚竹说的这个天地灵气，和他认为的天地灵气，是不是一个东西。

　　虚竹一笑，“天地有灵，万物亦有灵。”

　　随后，虚竹独自悄然离开，没再出现过。

　　虽然郭立青知道，以虚竹的为人，他只会救人，不会参与西夏战争。

　　可是战争，总免不了伤亡。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能说服虚竹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送走了虚竹，郭立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西夏军队，心头也是一阵无奈。

　　他确实没想到，放走的那帮王族，竟然有如此实力，能联络到外面的军队。

　　这批西夏军队，是原本西夏设置在东面防范北宋的军队，后来又防范金国。

　　不过，如今西夏国力衰微，这五路大军加起来，不过数万人马。

　　正面与蒙古骑兵交锋，胜算也不大。

　　不过以郭立青的作战手段，他肯定不会首选硬碰硬。

　　正当郭立青站在城头思考如何破局时，耶律楚材来了。

　　“元帅，那些准备臣服的党项贵族求见！”

　　“党项贵族？我以为他们跟着反了。”

　　耶律楚材道：“那天要斩杀的，本就是不臣服的那帮王族贵族。愿意臣服的并没有带出去。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没有跟着反。”

　　“没有跟着反，说明他们聪明。”郭立青一笑，道：“走吧！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