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三千余肆,积货成山,琳琅满目。
而位于南市东南的锦绣里,有一家叫旎罗轩的成衣铺,专卖新罗国特色的服饰,自从新罗与大唐结成同盟消灭高句丽后,两国交流就愈发频繁,大量新罗国的特产遍布长安洛阳的市集,其中尤以参茸和服饰为盛。
新罗国百姓虽早已改穿唐服,但贵族服饰却依旧还保留着自己的特色,新罗服饰华丽秀美,温婉大方,深受年轻女子喜爱,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着新罗裙业已成为一时风潮,所以旎罗轩的生意很好,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围着好几个从苏杭等地赶来的货商前来看货。
招呼客人的名叫张黎,是洛阳本地人,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稍显肥胖,长得慈眉善目憨态可掬。他伶牙俐齿,口才极好,同时应付五个客人照样得心应手。但他并非是旎罗轩的老板,而是以每月三贯的价钱请来的坐柜掌事,传言说,他曾经是宫里的内侍,还亲自服侍过高宗皇帝的某个嫔妃,所以与女人打交道自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数人正相谈甚欢时,镶有金虎图案的门帘被掀开,虺魁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握拳抵住鼻尖走了进来,边走边咳嗽,像是病了,又像是故意引起旁人注意。
张黎见到他,神色微微一变,然后赶紧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抱拳对着几位客人说道:“诸位对不住了,今日店里有事,怕是招待不了诸位了,还请改日再来。”
这些千里迢迢来的客商自是不依,货选得差不多了,价格也谈妥了,岂能说走就走?
于是有人便大声喊道:“你这开门做生意的,还有比做成买卖更重要的事?我看你是店大欺客,嫌我们订得少了,这卖新罗衣裳的,可不止你们旎罗轩一家,你不做我们的生意,自然有别家要做,我们走!”
说罢,便甩袖要走。
张黎也不阻拦,只是跟在后面重复着“对不住,对不住了”的抱歉话。
待客人都走完后,他迅速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又毕恭毕敬地回头拱手作揖道:“虺大郎君近来可好?公主殿下可安好?”
“虺某好得很,至于公主殿下,何不亲自问她?”虺魁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在两位婢女的导引下,承平公主款款走了进来,张黎定眼一看,神色慌张,正要下跪,却被公主拦了。
“人多眼杂,不必拘礼,怎么,没妨碍张掌事做生意吧?”
张黎赶紧应答:“公主殿下说笑了,这旎罗轩不也是殿下的资财嘛。”
公主笑笑,不再说话。
虺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夜娘可在?”
张黎连忙答道:“在的在的,我这就去请她出来。”
“不必了,”虺魁一挥手,“我们自己去找她。”
张黎连忙去掀柜台一侧的门帘,并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虺魁将马鞭掷于柜台,在前面引路,公主吩咐两个婢女原地等着,再紧随而去,张黎紧张兮兮地关紧了店门,还上了拴,立在一旁守着。
门帘的后面,是一条大约十来步的过道,过道两侧砌着砖墙,砖墙上留着几个壁洞,洞里放着油灯,微小的火光忽明忽暗,让整条过道看起来阴森可怕。
过道尽头,又是一片布帘,布帘掀开后,这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三丈见方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牡丹芍药等花卉,只是此时正值隆冬,花叶都枯谢了,只剩下干瘪的枝丫。院子两侧,分别是两个作坊,一个织布坊,两台两层楼高的花楼织机,将丝绸和棉线织成一匹匹布绢,一个染布坊,十几口水井那么大的大染缸将素色的布匹染成各色的锦缎和缭绫。
院子的正北方,则是一座大宅,宅子里的女工正忙着裁剪、绣花、缝纫,忙得不可开交,身上打扮的,全是新罗妇人的模样。宅子两侧,则挂满了做好的成品和半成品衣裳,几个面容姣好,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正在试穿衣裳。再往后走,又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竹子,显然有人专门打理,偌大的雪,也没有将竹叶染白,放眼望去,依然青绿一片。
竹丛中间,一条小径,歪歪扭扭通向幽静处的另一座宅子,比前院的略小,却装饰华丽。
宅子之前,有一方池塘,池塘之上,落一竹榭,榭中支一炉火,火上正炙着茶,竟与正平坊太平正宅南苑有几分相似。而夜娘就半躺在榭子中央的贵妃榻上小憩,由狐皮座垫包裹着,既慵懒又自在,活脱脱一副公主的架势。
夜娘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明眸皓齿,温婉动人,只是那紧缩的眉头,似是要刻意拉开与旁人的距离,而那一袭竹篁绿色的对襟上襦,衣襟和下摆上绣的是莲荷纹,腰身系着一条缃色的金丝绸带,下半身露出半截松软的白色新罗丝裙,清淡素雅,颇有魏晋之风,自也不是为了讨好他人而做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发饰,乌黑的长发简单绾于脑后,再结成一根粗壮的辫子自由悬着,辫梢由一根镶有金色福禄图案的红绸带捆着,长长的红绸带直垂于地,优雅大方。
这是很典型的百济妇人流传下来的发饰,所不同的是,在红绸捆绑发梢的地方,还压有一块洁白的玉石,玉石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夜娘似乎极为享受罐子里咕噜咕噜的声响,看到有人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将一边手臂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继续喝茶。
“夜娘近来可好?”公主不怪夜娘怠慢,竟主动打起招呼来,态度出奇和蔼。
“不好,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想出城去赏个景都不成。”
“洛阳城的雪景也别有一番风趣。”虺魁插话说道。
“洛阳城的雪景有泗沘的好看吗?”
“呃——”那虺魁显然语塞住了,半晌之后才说道,“都好看,都好看。”
“无聊。”夜娘瞥了她一眼,终于收了收身子,坐直了一些,她倒了一杯茶,遥遥递给公主,“公主请用茶,藤原京来的新鲜玩意,人人都说是稀世珍品,这倭国的遣周使刚到洛阳,随船而来的好东西便被这南北二市的商号抢个一空,若不是张掌事在春官主客司有熟人,公主殿下也大概喝不到这一口。”
公主听夜娘说了一大通,也不恼怒,还微微笑着,竟真的自个走过去接茶,甚至也不管那茶碗是否烫洗过、干不干净,只是端起来就喝了。
“嗯,口感绵密,如春日苔痕漫卷,也算是佳品,”公主浅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稀世珍品,不过是商户哄抬炒作的伎俩罢了,这末茶技艺,原本就始于前隋,兴于大唐,倭人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那些无知之辈只说倭国的茶艺更精,说什么比我们的末茶更细密些,殊不知咱同明殿茶待诏们使的茶罗子,过水尚且要摇一摇方能落下,那才叫细致,只是寻常人家见识不到罢了,再者说,这茶好坏,关键还在于茶叶,而茶叶优劣,又在于水土,倭国蛮荒之地,哪比得上大周丰饶,莫说蒙顶石花这类的极品,就算是巴州常见的雀舌横牙,哪里不比这清冽干净许多?也不知哪里传起的谣言,说那倭国是君子之国,喜好风雅,一时间,囤积采买倭国之品竟成了风潮,说到底,还是这洛阳人钱太多了,巴不得被人骗了些去。”
“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既然如此,我就将这剩下的全赠与南市署丞了,权当是感谢这些年对咱们旎罗轩的关照,前日他喝过还赞不绝口呢。”夜娘递给公主一张洁白的帕子,并指了指她嘴唇边沾染的些许浮沫,“对了,今日圣人大酺,公主殿下不去缠着阿娘讨要好处,却跑我这里作甚?”
公主擦完了嘴,却不急于把帕子还回去,而是展开对着蒙了一层雾的日头照了照,然后突然脸色一沉,说:“我也不想冻了我的脚走这长路,可今日有人不想活了,我能怎么办呢?”
夜娘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冲着两个远远站立的婢女喊道:“更衣。”
一盏茶的工夫后,换了装的夜娘跪在承平公主身前听候差遣,她换掉了那身洁白的百济衣裳,改穿一件更加修身轻便的黑色圆领常服,并满头乌发梳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椎髻,由一串青色的玛瑙箍着,并斜插着一支黑檀木的簪子,她的腰间则系着鹿皮腰带,皮带右侧贴腰的位置扣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鹿皮小包,左侧则绑着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大约两尺五,短的大约一尺三。
整个人看起来既英俊又漂亮,与那些爱穿男装的唐人娘子无异。
“夜娘,哦不对,我是该称呼你为扶余香还是藤原织子呢?”承平公主饶有兴致地瞧着夜娘的这身新打扮。
“全凭公主殿下喜欢。”夜娘匍匐得更低了,与一刻钟前慵懒散漫的样子形同两人。
“那便还是唤你夜娘吧,免得你又想起那些故国的伤心事,”承平公主说到这,突地脸色一沉,说道,“今日乃人日,平常砍肉的庖厨尚且封刀一日,却要夜娘为我杀人,你不会怪我吧?”
“夜娘的这两把刀,本就是为公主殿下磨的,只要公主没忘当初的承诺,莫说杀人,就算要我夜娘立刻去死,夜娘也义无反顾。”夜娘用一口流利的官话答着,头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放心,本宫答应你的事,绝不食言。若是今日之事顺利,明日便是百济复国行动的第一天。”
“夜娘愿赴汤蹈火,为公主效力。”
“好一个赴汤蹈火,夜娘的官话可真是日益精进了——既然如此,那么你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立德坊拾香楼,道德坊武候铺,敬骥司李复。”
“很好,时间不早,快去吧。”
看着夜娘从后门离开,承平公主坐到了她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虺魁方才听夜娘核对目标时唯独漏了红绡盟,便问:“公主殿下,为何又突然放过那红绡盟了?”
“洛水舟船络绎不绝,人多眼杂,要是由夜娘动手,怕到时暴露了身份,得不偿失,这样,你先去水上制造点动静,把神蛟营的人引走,再让马尔日的人动手,既是水匪起的头,自然也该由水匪收尾,这才叫有始有终。”
“明白,不过公主放心,今日就算属下不出手,那神蛟营也腾不出手来管咱的事,洛阳的贵人们听说名动江南的扶生要来,早早赁了楼船画舫,全堵在永昌桥那呢,神蛟营和都水监的人全在那维持秩序了。”
“是吗?”公主一愣,继而恼怒起来,“你瞧瞧,这人啊就是过不得太平日子,这大周天下才安稳几天,有些人就开始放浪形骸,忘乎所以了,放着大好的人日佳节不过,非要去追逐一个烟花柳巷的妓子?等我执掌天下,定要好好整治,杀一杀这纵情酒色的怠惰之风。”
“公主英明。”
“别光顾着奉承了,你亲自出门一趟,凡事都盯着点,尤其是那些吐蕃人,紧要关头,可不能出一点错。”
“属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