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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威不可知

禁仙! 造化斋主 2669 2026-05-29 10:23

  菜肴很快摆满了整张案几,炙烤的鹿肉泛着金黄色的油光,清蒸的赤鳞鱼卧在碧绿的菜叶上,炖盅里是不知道用什么灵材熬制的汤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那香气,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孙祈看着满桌的珍馐,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下翻涌的情绪。

  “孙长老,尝尝这道炙鹿肉。”厉无咎热情地招呼,“这是从通州运来的踏雪犄鹿,肉质鲜嫩,灵气充沛,最是滋补。”

  “掌门客气了。”

  孙祈夹了一筷,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功法掌鉴聊到巫疆局势,又从巫疆局势聊到修行心得。

  厉无咎谈兴甚浓,孙祈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想着如何将话题引到旱灾上。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瞅准一个话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厉掌门,孙某近日闭关,对外界之事不甚了了,方才来时,听旁人说本地貌似闹了旱灾?”

  厉无咎闻言,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已经小半年了。”

  “哦?”孙祈面露疑惑,“难道没有凡人上山求仙门降雨?”

  “自然是有的。”厉无咎夹了一块鹿肉,慢条斯理地嚼着,“还不少,隔三差五就来一批,跪在山门前哭天喊地,扰得弟子们不胜其烦。”

  孙祈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莫非是这群人心不诚,得罪了贵派?”

  厉无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慢悠悠道:“孙长老来我方圆堂时日尚短,不知其中关窍,三年前,本地也曾闹过涝灾,连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江河泛滥,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当时厉某应百姓所求,出手平息了水患,用的是圣律宗传下的定水印法,一招下去,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他说着,脸上露出回忆之色,似乎对当年的作为颇为自得。

  孙祈却是听得歪腻,你每季都收取百姓的民脂民膏,到头来竟认为自己对百姓没有任何庇护的责任吗?人家收保护费的黑帮都比你们有职责道德!

  但眼下也只顺着对方的话来:“涝灾都能平息,旱灾应当更容易消解才是,降雨之术,练气修士便可施展,何须掌门亲自出手?”

  厉无咎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孙长老此言差矣,此事与难易无关,而是一个‘威’字。”

  “威?”

  “不错。”厉无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若百姓一求,仙门便应,那么到底谁是仙,谁是凡?长此以往,岂非让凡人以为我等是有求必应的泥塑木雕,可以随意拿捏。”

  孙祈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厉无咎嫌麻烦不想管,又或者单纯没把凡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理由竟然是“不能惯着凡人”。

  因为怕凡人习惯了有求必应,就不再敬畏仙师,所以宁可坐视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

  这个逻辑在孙祈听来荒谬至极,但联想起穿越到皇崖天后的所见所闻,他又不得不承认,厉无咎的这番话并非个例,很可能是此界修行阶层的共识。

  他勉力来劝:“方圆堂不是每季都要收周遭百姓的税款吗?既然享用了民脂民膏,合该……”

  “诶,那不是税款,而是供奉,是他们自愿给的。”

  厉无咎赶紧出言纠正,旋即又笑道:“不意孙长老竟这般宅心仁厚,也罢,旁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孙长老的面子必须给,既然你开了口,厉某明日便安排弟子,择几处重灾区降雨。”

  “掌门仁厚,”孙祈故作如常,端起酒杯,“孙某替山下百姓,谢过厉掌门。”

  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却化不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结。

  ……

  夜已深。

  孙祈回到豁然居,没有进屋休息,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言。

  月光清冷,洒在紫源竹上,将竹影拉得修长,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可白日所见与筵席经历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令他始终不能释怀,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即便灌入冰凉的夜风也无法吹灭,平日用以养神的风动竹叶声,此刻听来也颇觉聒噪。

  “师父。”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祈睁开眼,转过身,发现徒弟不知何时走到了院中,对方站在月光下,那张精致的面孔被镀上一层银辉,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师父面色纡郁,莫非厉掌门不肯降雨?”

  姚绯玉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他答应了。”孙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师父为何不喜反忧?”

  孙祈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确实需要找人排解情绪,便将方才筵席上的经历一一道来。

  姚绯玉听完,疑惑道:“师父,厉掌门既然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为何又在意凡人是否敬畏自己?”

  “连你都能察觉其中矛盾,可见厉无咎真是虚活了这么多年岁。”

  饶是孙祈向来不喜欢说人坏话,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讥讽,以作发泄。

  他借机对徒弟教诲道:“凡人要靠神秘性来维持威严,一旦被人看透所谓的富豪权贵与常人无异,即便乞儿找到机会,也能一刀将其攮死,其宣扬的神圣性便会荡然无存。

  “但修士不同,我等修士,纳伟力于己身,这一身修为才是真正的倚仗,金丹真人只需将气势一放,谁人敢不敬畏?

  “指望什么‘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来让人敬畏,于修士而言,实属步入歧途!”

  姚绯玉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微闪动,开口道:“师父,这位厉掌门不就是因为修为无法精进,金丹无望,才退出圣律宗,到巫疆另起炉灶的?”

  孙祈闻言一愣,徒弟这番话并不精辟,反而过于简单了。

  厉无咎不正是因为无法内求,所以才格外在意外在之物么。

  他沉默良久,却是借人思己,察觉自身心态不对。

  若是只将异界视作攫取力量的宝库,就该冷血漠视一切,别对他人惨事感同身受,若是心有不平,则该拔剑入局,涤荡胸中块垒,像现在这般一边同情盘中棋子的遭遇,一边又犹犹豫豫不敢下场,未免可笑。

  过了不知多久,孙祈长叹一声,望着夜空中的皎月道:“罢了罢了,不管如何,厉掌门终究还是答应了降雨,我已尽力,自认问心无愧。”

  终究,还是没到那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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