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诗魂陨落
融诗殿内的喧闹,在一瞬间僵住。
各国诗人脸上的赞叹与沉醉尚未褪去,却尽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住心神。那名法国诗人倒地的画面太过突兀,可韵族一句轻飘飘的“入迷休养”,便温柔抹平了所有诡异。
殿内流光依旧温柔,韵律依旧和煦,仿佛方才的晕厥,只是人类心神浅薄、不堪星河诗意的小小插曲。
无人质疑,无人警惕。
众人心中仅剩羡慕,甚至有人暗自向往那种“与星河诗韵深度交融”的境界,只觉是自身道心不足、诗心太浅,无法抵达那般共情极致。
李断桥立在原地,神色清淡,眼底却是一片彻骨寒凉。
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法国诗人倒地的瞬间,缠绕其身的银色光丝根本不是安抚静养,而是瞬间暴增、瞬间扎根、瞬间掠夺。那不是心神沉溺,是情绪过载导致意识端口彻底崩碎。
普通人的意识有阈值,喜怒哀乐皆有边界。
可韵族刻意放大极致情绪,不断拔高共情烈度,直到冲破人脑承受极限。
端口崩碎之后,意识再无防御。
任人宰割。
使者依旧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轻声安抚全场躁动:“星河韵律浩瀚无垠,凡人诗心过载,实属常态。待休养完毕,自会重返诗会。”
话术温柔、体面、完美,将一场掠夺包装成机缘。
几句话落下,殿内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再度放松心神,任由周遭光丝拂拭意识,继续心甘情愿暴露自身情绪波段。
李断桥不动声色,假意平复心神,目光却牢牢锁定殿后那条幽暗曲廊。
两名光影侍卫拖着昏迷的法国诗人,身形融入流动光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心底已有预判。
所谓休养之地,绝无善意。
是意识拆解区,是样本预处理舱,是温柔外壳下的屠宰间。
短暂静默后,殿内诗会照常进行。光影流转依旧唯美,星河图景依旧壮阔,异族韵律依旧绵长。可李断桥的感官早已层层剥离虚假表象,透过这片梦幻诗境,看见深处流淌的无尽掠夺与杀戮。
他压下心底所有波澜,不让一丝情绪外露。
韵族正在现场实时筛选“优质样本”,情绪越激烈、共情越纯粹、心神越开放的人,越容易被盯上。
他越是冷静克制、情绪平稳无波,就越难被彻底归类,越难被对方纳入常规采集模板。
片刻后,众人再度沉浸诗境,无人关注旁侧动静。
李断桥借移步观景为由,悄然脱离人群,顺着殿侧最隐蔽的曲线光道,缓缓潜行追踪。
整条侧廊无照明、无光源,只有稀薄银色流光缓缓游走,光线昏暗,与世隔绝。
越往里走,主殿温柔的韵律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干涩、机械、不断撕扯共振的低频杂音。
这是采集、拆解、剥离意识时,独有的频段噪音。
穿过两道曲面光门,前方豁然开朗。
一方巨大的透明舱室,静静悬浮在幽暗空间中央。
舱体通体澄澈,内壁缠绕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无数纤细光丝从舱壁延伸而出,交织成网,锁死内部所有空间。
那名昏迷的法国诗人,正悬浮在舱体中央。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浑身松弛,看似安然沉睡,毫无痛苦。
可下一瞬,李断桥瞳孔骤然紧缩。
诗人的头顶、太阳穴、眉心,有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微光缓缓溢出。
那是人类的情绪灵光,是思绪碎片,是记忆纹理,是独属于活人的灵韵本源。
一丝丝、一缕缕,温柔、缓慢、不可逆,被舱壁银线层层抽离、吸附、收纳。
每抽走一缕金光,诗人的面色就苍白一分,原本鲜活的生命气息就淡薄一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全程温柔、安静、无痛。
可这是比屠戮更残忍的抹杀。
肉身尚在,神魂渐空。
李断桥静静立在阴影深处,看着眼前残酷至极的画面。
他终于完全看懂了韵族的整套狩猎体系。
先用宏大星河幻境、绝美诗意氛围、高等文明姿态,瓦解人类警惕。
再用温柔韵律放大情绪、诱导共情、冲破人脑阈值。
最后在人无意识、无抵抗、无痛苦的状态下,缓慢抽离意识灵韵。
肉体保留,留作假象,用以欺骗外界、安抚其余猎物。
意识抽空,彻底掠夺,化作异族文明数据库里的样本素材。
十二名首批登舰诗人,所谓深度融合、失联沉睡。
全部如此。
无一例外。
就在这时,舱内的金色灵光骤然暗淡一瞬。
那名本应彻底昏迷的法国诗人,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空洞、残存最后一丝人类神智的眼眸,艰难转向廊道阴影处的李断桥。
隔着透明舱壁,隔着层层掠夺光网。
他看见了他。
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让他拼尽一切力气,无声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一字一顿,竭尽残魂。
——别,信,诗,宴。
话音落尽,最后一缕金色灵光被彻底抽离。
眼眸彻底空洞,神采尽数熄灭。
一具完好无损的肉身,静静悬浮在舱中,沦为空壳。
李断桥胸腹微沉,心底寒意翻涌,却依旧面色不动。
他没有上前,没有冲动,没有暴露。
他清楚,只要自己踏出阴影一步,立刻就会被全域监测锁定,所有底牌、所有隐忍、所有反击布局,瞬间全盘皆输。
他只能看。
只能记。
只能忍。
舱体光纹骤然暴涨一瞬,开始自动归档、封存、清零样本数据。
短短数息,一个鲜活人类艺术家的一生诗心、一生情绪、一生灵思,彻底被异族剥离、拆解、收录、占有。
从此世间再无这名诗人的精神痕迹。
只剩母舰数据库里,一串冰冷的情绪波段代码。
李断桥深深呼吸,压下胸腔翻涌的沉怒与悲凉。
他转身,沿原路悄然折返。
来时心有疑虑。
归时已知全貌。
所谓星际诗会,从来不是文明交融。
是一场精心亿万年、温柔到极致的文明吞噬。
而此刻主殿之内,所有人类诗人依旧沉醉幻境,依旧感恩异族恩赐,依旧心甘情愿,敞开自己的神魂,等待被温柔收割。
一场更大规模的陨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