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影评人的价格
陈砚松开拳头。
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状的白印。
他把手揣进黑色风衣的口袋,转过身,靴底踩在津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干硬的碎裂声。
“看完了。”
陈砚对吴刚说。
吴刚掐掉烟头,把滤嘴拧进身后的土堆。
“走吗?”
吴刚问。
“走。回BJ。”
陈砚抬起脚,跨过一根裸露在空气中的生锈钢筋。
三个小时后,BJ凯莱酒店,顶层包厢。
陆海明坐在正北方的红木椅上,面前是一桌没动过的淮扬菜。
桌子中央摆着六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都鼓起一个明显的厚度。
包厢门推开。
五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都拎着公文包,鼻梁上架着厚薄不一的镜片。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蔓,她穿着一身职业小西装,头发梳理得没有一丝乱发。
“陆总。”
周蔓拉开椅子坐下。
其余四人依次落座。
他们是国内几家主流电影周刊的资深影评人,笔尖能左右半个京城的电影排片。
陆海明端起茶杯,吹掉水面上的一片浮叶。
“东西都看过了?”
陆海明问。
坐在左侧的瘦子推了推眼镜。
“看过了。陈砚在威尼斯放的那部《雷鸣》,视听语言确实很超前。”
“我不听这些。”
陆海明放下茶杯。
瓷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伸手点在那六个信封上。
“我只需要你们在后天的预热评述里,统一一个口径。”
陆海明说。
影评人们对视了一眼,视线在信封上停留。
“陆总请讲。”
周蔓说。
“第一,这片子是墙外开花,迎合欧洲老头子的畸形审美。它不是给中国人看的。”
陆海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画面阴冷,充满了一种对社会现实的恶意曲解。这种调子,不利于贺岁档的祥和氛围。”
陆海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质疑他的底片来源。不要定性,要引导。让观众觉得,这个拿了金奖的年轻人,底子不干净。”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旋转餐桌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瘦子影评人摩挲着公文包的拉链。
“陆总,陈砚刚带回了五百万美金的版权。这事儿在圈子里传疯了,强行按下去,怕是会反弹。”
陆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火苗跳出来,映在他那双没有任何波动。
“钱是钱,名声是名声。他有钱买胶片,但买不走读者的眼睛。你们的笔,就是观众的眼睛。”
他把一个信封甩到瘦子面前。
信封撞在骨碟边上,露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边缘。
“能不能写?”
陆海明问。
瘦子影评人按住信封,手掌压了压。
“能写。既然是艺术讨论,百家争鸣嘛。”
其余三人纷纷伸手,将面前的信封收进公文包。
周蔓没动信封。
她看着陆海明。
“陆总,宣传渠道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各大报社的影视版面,这两周都不会出现《雷鸣》的正面特稿。预告片,一个画面也流不出去。”
“做得好。”
陆海明站起身。
他没看那一桌子菜,径直走向门口。
“我要让他在金狮奖的光环里,活活饿死。”
北电宿舍。
苏晚推开门,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
她手里抓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陈砚,出事了。”
苏晚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拍在桌面上。
陈砚正坐在电脑前。
显示器发出微弱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
“说。”
陈砚吐出一个字。
“刚才《大众电影》和《电影艺术》都来了电话,说是版面调整,之前的专访无限期押后。”
苏晚咬了咬嘴唇。
“我跑了三家发行公司,他们都说陆海明打了招呼,谁接《雷鸣》的宣发,谁就是跟他过不去。现在整个京城的主流媒体,都在装死。”
陈砚关掉网页。
“预料之中。陆海明在宣教口经营了十年,他能调动的资源比我们想的要多。”
“那怎么办?没宣传,首映礼就是个空架子。观众根本不知道这电影要在哪儿看。”
苏晚绕到陈砚身侧。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学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海报。
“既然大门锁了,我们就翻窗户。”
陈砚转过脸。
“老吴,我让你找的那个东西带过来了吗?”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几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装的不是钱,而是打印出来的BBS论坛列表。
“水木清华、北大小天鹅、还有几个艺术类的高校论坛,版主都联系好了。”
吴刚说。
陈砚接过那些纸,指尖在“导演点映”四个字上划过。
“这个年代,报纸不是唯一的发声筒。那些还没被资本收编的高校学生,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陈砚对苏晚说。
“苏晚,你去印五千份传单。不要彩色,要黑白。上面只印一句话:你看过敢拿外汇砸死陆海明的电影吗?”
苏晚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地点定在北大百年讲堂。时间,后天晚上八点。不要首映礼,我们要点映。”
陈砚从桌上拿起钢笔。
笔尖在传单模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陆海明觉得他能堵住媒体的嘴,但他堵不住几万台连接互联网的电脑。”
第二天早晨。
京城的书报摊上。
四五份影视类周刊几乎同时出炉。
头条无一例外,全是在质疑《雷鸣》的艺术取向。
《一个文化买办的威尼斯表演》、《陈砚:谁在为虚假的技术买单?》。
刻薄的文字堆叠在纸面上。
陆海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嘴角平直。
“他有动作吗?”
陆海明头也不回地问。
站在身后的王买办弯下腰。
“他在搞地下点映。就在高校里,发传单,在那个什么BBS上发帖。听说学生们挺疯狂,票都抢光了。”
陆海明把报纸揉成一团,准确地丢进废纸篓。
“违规放映。没拿公映许可证,就在非盈利场所搞大规模商业点映,这是违规。”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刘,北大讲堂那边,有个叫陈砚的导演在搞违规集会,对。你们宣传部不出面管管吗?”
两小时后。
北大讲堂门外。
三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停在台阶下。
陈砚站在讲堂侧门,手里拿着一卷底片。
苏晚急匆匆地跑过来。
“陈砚,他们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放映活动没有经过行政审批,要查封机器和拷贝。”
几个戴着大沿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查封条。
带头的男人走到陈砚面前,亮出了证件。
“你是陈砚?接到群众举报,你在这里从事非法点映活动。请配合调查。”
陈砚没看那个证件。
他看向男人身后。
讲堂正门处,已经聚集了几百个手持传单的学生。
他们看着这边的动作,发出了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非法?”
陈砚把手里的底片递给身边的吴刚。
“我是北电的学生,这是我的毕业创作汇报。北大和北电是兄弟院校,学术交流什么时候成了非法集会了?”
“学术交流不需要在讲堂门口挂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执法人员指着那条巨大的黑白横幅。
“请立刻停止,否则我们要没收你的放映设备。”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那个执法人员高出半个头。
“机器在里面。如果你能当着这五百个学生的面,把底片抢走。我陈砚今天就认栽。”
周围的学生开始往前挤。
“凭什么不让看?我们等了一下午了!”
“这是外汇赚回来的荣誉,你们凭什么查封?”
人群中传出喊叫声。
执法人员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越围越多的学生。
“陈砚,你这是在煽动闹事。”
“我只是在放电影。”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他转过身,对苏晚做了个手势。
“开门。放人进去。”
“你敢!”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陈砚的肩膀。
吴刚侧身闪出。
他的肩膀轻轻一靠。
那个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一滑,摔在了台阶边上。
“暴力抗法!叫人过来!”
男人坐在地上,对着对讲机狂吼。
场面瞬间失控。
学生们冲破了警戒线。
苏晚拉开讲堂的大门。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进去。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执法车,眼睛里倒映着正午的烈光。
十分钟后。
讲堂里传来了胶片滑过卷轴的嗡鸣声。
陈砚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从兜里摸出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严怀忠。
陈砚回拨了过去。
“老师。”
“陈砚,你太冲动了。”
严怀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叹息。
“陆海明已经把告状信递到了局里。他们现在正在开会研究怎么处分你。甚至有人提出,要收回你的毕业证。”
“让他研究。”
陈砚看着大银幕。
银幕上,林清秋那张充满破碎感的脸占据了整个视界。
“只要这电影能在这里放完。陆海明就输了。”
陈砚挂断电话。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发件人是林淑芬。
只有几个字:“陆海明在局里等着看你跪下。”
陈砚把手机关机,丢进苏晚的提包。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暗金色的领带夹。
那是前世他获得最佳摄影奖时的纪念品。
他把领带夹仔细地别在领带上,动作平稳。
“陈砚,局里又来了电话。马主任亲自点的名,让你立刻去报到。他在办公室等你。”
苏晚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颤抖。
陈砚正了正衣领。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深处那一抹冷意,像是一把磨好的手术刀。
“不用怕。他们想看我跪下,但我这次想站着把钱挣了。”
陈砚推开讲堂的侧门。
外面,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点密集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他迎着雨,走下台阶。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
王买办坐在副驾驶,盯着雨中的陈砚。
“陈导,请吧。马主任等得不耐烦了。”
陈砚拉开车门。
他的裤管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小腿上。
他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金属的碰撞声切断了讲堂里传出的配乐声。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车轮碾过积水。
白色的水花向两侧炸开,盖过了地面的污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