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清晨，寒霜铺地。

　　通往青山镇的土路上白雾蒙蒙，路边荒草挂满冰碴子，踩上去咯吱脆响。

　　1981年的冬天，冷得透骨。

　　可对于底层百姓来说，再冷的天也得往外奔——过年物资、油盐酱醋、布料糖果，全都要靠进山、赶集、换钱、换粮。

　　沈砚宸和陈铁柱一前一后走着。

　　陈铁柱背着大半袋草药山货，累得呼呼喘气，嘴里却兴奋不停：

　　“砚宸，我长这么大，进山无数次，从来不知道这些草根子能卖钱！以前全当杂草踩了！你这次真是开窍开大发了！”

　　沈砚宸步履从容，哪怕背着两只肥野兔，气息依旧平稳。

　　昨夜一夜调息，古武内息滋润肉身，这具孱弱躯壳已然恢复七八分精气神。

　　他闻言淡淡一笑：

　　“世人皆苦，只因眼界受限。遍地黄金视而不见，满眼泥泞寸步难行。”

　　一句话，说得温文尔雅、意蕴深远。

　　陈铁柱当场听愣，抓抓后脑勺：

　　“啥……啥泥泞黄金？砚宸，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村里老教书先生念经似的，文绉绉的，听着高级，但我听不懂！”

　　沈砚宸无奈失笑，快速改口大白话：

　　“没事，意思就是：勤快只能糊口，眼力才能发财。”

　　陈铁柱瞬间通透，猛点头：

　　“对对对！你现在眼力是真绝！跟着你，我感觉今年过年能吃上肉！”

　　一路说笑，古今反差笑点满满。

　　半个时辰后，两人踏入青山镇。

　　八一年的小镇，没有高楼、没有商铺林立、没有喇叭喧嚣。

　　一条十字老街，泥地路面，两侧青砖老房，供销社、粮站、屠宰点、小百货，寥寥数家。

　　街上行人清一色蓝灰工装、补丁棉袄，人人面色朴素节俭，步履匆匆。

　　改革之风刚起，个体经商还在灰色边缘，倒买倒卖没人明着干，但山货草药供销社照收，是眼下最稳妥的无本生意。

　　沈砚宸目光一扫，瞬间摸清全镇格局、人流走向、摊位点位、买卖规矩。

　　前世执掌全国财税商贸，区区镇级集市，在他眼里透明得像掌纹。

　　“先卖野兔，再出草药。”沈砚宸沉声安排。

　　“为啥先卖兔子？”陈铁柱不解，“草药多啊，值钱应该更多吧？”

　　沈砚宸淡淡道：

　　“兔子鲜活、稀缺、抢手，先卖硬通货，稳住今日底价。草药量大，最后谈价，可压店家贪心之心。”

　　先俏货、后杂货、先易后难、先立价后议价。

　　这是古代官商最基础的出货谋略，拿捏供需、掌控节奏、不吃半点亏。

　　陈铁柱听得两眼发懵，只觉得现在的沈砚宸，脑子转得比镇上干部还厉害。

　　两人直奔镇供销社后门收购点。

　　此时清晨赶集人多，收购点已经排了几个村民，都是拎着零星山货、干菌、野果来换钱的。

　　供销社收购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脸圆眼滑，常年坐岗收货，最懂压价、最会拿捏乡下老实人。

　　村里老乡来了，基本都是他报多少价，就认多少价，从不敢还嘴。

　　轮到前面几个村民出货，周师傅张口就是压低价：

　　“野菌受潮，折价！”

　　“山枣偏小，不值钱！”

　　“皮毛有伤，扣两毛！”

　　几句话下来，老乡们辛辛苦苦进山一趟，硬生生被砍掉三成收入，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捏着几毛钱叹气走人。

　　陈铁柱看得心里发慌，低声道：

　　“完了砚宸，这老周贼得很，专门坑咱们乡下人！等会儿咱们兔子、草药多，怕是要被砍惨！要不咱们少卖点，赶紧走？”

　　沈砚宸神色平静，轻声道：

　　“无妨。弱者被动挨宰，强者定价交易。他压普通人，压不住我。”

　　说话间，轮到他们。

　　周师傅抬眼扫来，先看见两只肥硕野兔，眼睛微微一亮，随即习惯性摆出高高在上的职业姿态，漫不经心开口：

　　“野兔一只一块二，两只两块四。草药一堆统算，给你一块五。总共三块九，要就拿钱，不要就背走。”

　　张口就狠狠压价。

　　兔子品相极好、膘肥毛亮，正常市价最少两块一只；草药种类齐全、品相上等，绝不止一块五。

　　这一开口，直接黑走一半利润。

　　换做以前的下河村村民，早就赶紧点头道谢，生怕人家不收。

　　可沈砚宸身为朝堂顶级谋略高手，这种宰客手段漏洞百出。

　　沈砚宸不急不躁，淡淡开口，条理清晰句句钉死：

　　“周师傅，做生意讲究公道，买卖长久靠诚心。你常年收货，品相好坏、市价高低，你比我更清楚。我这两只野兔，皮毛完整、活体健壮、无病无伤，腊月年关紧俏货，集市散摊零售价最少两块一只。你批发收购，图的是量大稳定、品相优质，压价可以，但不能对半狠砍。”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戳破压价套路。

　　周师傅脸色一沉，故作威严：“供销社统一收购价，我说多少就多少，不卖拉倒！别胡搅蛮缠！”

　　陈铁柱吓得连忙拉扯沈砚宸衣角。

　　沈砚宸依旧温和不争，话术博弈分寸拉满：

　　“周师傅误会了，我诚心长久做生意。今日初次出货，往后寒冬我源源不断送来野兔、上品草药，品相稳居上等。你今日给公道价，我专供你一家，腊月货源充足，年终评优绩效好看；你今日狠压低价，我与全村乡邻往后尽数转去邻镇收购点。区区几块差价，断掉一冬优质货源，得不偿失，您是明白人，定然不会做短视之事。”

　　教科书级别高情商谈判，给足脸面、摆明利弊、手握货源筹码、点出对方核心痛点。

　　周师傅心头大震，收货十几年，从未有乡下少年能把生意人情得失讲得这般通透。他瞬间权衡清楚利弊，态度立刻转变，满脸和善：

　　“小伙子懂事明理，是老哥眼光狭隘！野兔一只一块八，两只三块六，草药优质算三块，合计六块六！往后你有货，我最高价优先收！”

　　单次议价直接加价近七成。

　　陈铁柱瞠目结舌，彻底震惊失语。

　　沈砚宸礼貌道谢，礼数周全不骄不躁，顺利拿到实打实的现金。

　　一九八一年六块六，远超普通劳力数日收入。

　　走出供销社，陈铁柱依旧恍惚惊叹，沈砚宸淡然点拨：

　　“铁柱牢记，发财从不由蛮力拼命，凭眼界、心思、言语分寸、人情世故。力气只换温饱，情商眼界，方能积攒富贵。”

　　憨厚少年牢牢记下这番处世真理，二人伴着热闹集市，继续探寻潜藏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