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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迷雾微光

  新港市的清晨,通常以“晨曦”系统精心模拟的光线与氛围开场。但周二一早,唤醒王建国的却不是柔和渐亮的“天光”,而是个人终端上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震动。是赵明诚。

  “建国,科技馆的监控调取有初步结果了,但……有点怪。”赵明诚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压得很低,背景音安静,应该是在他独立的办公室。

  王建国瞬间清醒,坐起身:“说。”

  “公共监控拍到了那个人,和你描述的基本一致。深灰色中式立领上衣,灰白头发,戴眼镜,手里确实拿着笔记本。从下午三点二十二分进入‘意识之海’展区,到三点四十七分离开,期间在多个展板前驻足,特别是‘梦境可视化干预’和‘个性化AI情感伙伴早期原型’(就是你后来去看的那个‘聆心’原型机柜子)前停留时间最长,有记录和拍摄展板内容的动作。”

  “左手手腕呢?徽章清晰吗?”王建国追问。

  “问题就在这里。”赵明诚的语调带着困惑,“几个角度的监控都拍到了他的左手腕,确实佩戴了饰物,但……不是徽章。至少,从监控画面分辨,那更像一块造型比较复古的、表盘较大的腕表,或者某种健康监测手环的早期款式。表带是深棕色皮质,表盘或主体是银灰色金属,圆形。因为像素和反光,看不太清表面是否有浮雕,但整体轮廓和反光质感,确实……和你收到的那个小徽章在形状上有相似之处,可大小明显不同,那是戴在手腕上的东西。”

  腕表?不是徽章?王建国皱起眉。是自己看错了?当时距离不近,光线复杂,将一块风格独特的腕表误认为徽章也有可能。但那种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和隐约的圆形轮廓……真的只是巧合吗?

  “有没有面部清晰图像?能做人脸识别吗?”王建国问。

  “有相对清晰的正脸截图,已经做过初步匿名数据库比对(在不触及隐私法规的前提下)。结果……没有匹配记录。不是新港市公共安全系统里有案底或特殊登记的人员,也不是我们公司内部员工及已知合作伙伴数据库里的面孔。当然,不排除他使用了合法的隐私屏蔽服务,或者根本不在我们比对的这些数据库里。”赵明诚回答。

  一个没有“数字身份”的陌生人,或者,是一个善于隐藏身份的人。

  “他离开科技馆后的行踪呢?”

  “追踪到馆外东侧的社会停车场,他上了一辆很普通的、灰蓝色的旧款新能源家用车,车牌号是外省的。车辆离馆后,进入了城市主干道的公共监控网络,但在‘滨湖隧道’出口附近失去了连续追踪。那里有一段路的公共监控当时因为例行维护,有几个摄像头处于离线状态约十五分钟。之后,这辆车没有再出现在主要路网的监控中,可能换了假车牌,或者驶入了监控盲区较多的老城区,又或者……只是巧合。”

  巧合?在如此关键的时间和地点?王建国不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至少,具备一定的反追踪意识。

  “车辆信息查了吗?”

  “查了,车牌对应的注册车辆信息和车型颜色都对得上,车主是一个六十岁的退休中学教师,登记住址在外省。我们通过非官方渠道侧面了解了一下,那位老师目前人在外地旅游,车辆据说停在家乡的车库。也就是说,要么是套牌车,要么是信息被冒用了。”赵明诚的语气更凝重了。

  套牌,避开监控,没有数字身份……这个神秘的学者,绝不普通。

  “还有别的发现吗?关于他观看的展板内容,‘聆心’项目?”王建国想起昨天的异样感。

  “我查了公司内部档案,‘聆心’是大概八年前,由当时一个独立的‘未来情感计算实验室’主导的探索性项目。项目负责人叫秦望舒,一位认知科学和计算机交叉背景的女科学家。项目进行了大约两年,做出了几个原型机,包括展览上那个v2.1。但后来因为投资方向调整、技术瓶颈,尤其是伦理争议(当时就有人质疑其情感干预的边界),项目被终止,实验室也解散了。秦望舒博士在项目终止后不久就离开了公司,据说去了海外某个研究机构,之后就没了消息。公司里知道这个项目详情的老人都没剩几个了。”

  秦望舒……这个名字王建国有点印象,似乎在某次内部技术史分享中听到过,是一位很有想法的前辈。

  “那个展览上‘聆心’项目的介绍,是谁提供的资料?有没有提到项目成员?”王建国问。

  “我问了科技馆方面,展品资料是由我们公司品牌部协同技术档案室提供的,主要是公开信息。项目成员名单……通常不会详细列出,除非是核心发明人。我查了提交的原始资料,只提到了项目名称、大致时间和目的,没有人员名单。不过……”赵明诚顿了一下,“我让馆方调取了那个展柜的访问日志。发现除了普通游客,上周有一个人,以‘学术研究’名义,申请了近距离查看和拍摄那个‘聆心’原型机,并且调阅了更详细的背景资料(非保密级)。申请人的名字是……”

  “是什么?”

  “陈墨。登记的机构是‘东方心理与认知研究中心’,一个我没听说过的机构。提供的身份证明照片……就是监控里那个人。”

  陈墨。东方心理与认知研究中心。

  王建国快速在记忆中搜索,毫无印象。“这个研究中心,查得到吗?”

  “正在查。初步搜索,没有公开的官方网站或显著学术产出。可能是一个非常小型的、私人的研究团体,或者干脆就是个空壳。”赵明诚说,“建国,这个人,还有他背后的机构,明显是冲着‘聆心’,或者说,是冲着公司早期情感AI探索历史来的。而且他偏偏出现在你面前,还戴着可能与你收到的徽章有关联的饰品……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他是在观察你,还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王建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是想引起注意,为何不直接接触?如果是观察,为何又看似不经意地让他看见?那种沉稳的学者气质,不像故弄玄虚之辈。

  “明诚,继续查这个‘东方心理与认知研究中心’和陈墨。用更……间接的方式,问问行业里消息灵通的老朋友,但别太明显。另外,把‘聆心’项目的所有非密级档案,特别是关于其伦理争议、技术瓶颈的讨论记录,找出来发我。还有,查一下项目终止前后,公司内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和情感计算伦理相关的争议事件。”王建国指示道。

  “明白。还有件事,”赵明诚补充,“关于你让我查的,公司内部是否有人调阅过危险概念资料。目前审计小组的初步筛查,在合规流程内,没有发现异常。但你知道,如果是私下交流、个人学习,或者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就很难追溯了。”

  “嗯,知道了。先集中查陈墨和‘聆心’。”王建国结束了通讯。

  他坐在床边,晨光透过智能窗帘的缝隙渗入。陈墨……秦望舒……“聆心”……神秘徽章……“情感是星辰”的箴言……还有“心弦”系统中那危险的“情感剥离”逻辑阴影。

  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似乎存在着若隐若现的连线。陈墨关注“聆心”,那个因伦理争议而终止的早期项目。而“心弦”的危机,核心也是伦理失控。徽章和箴言,则指向另一种理念——接纳而非遮盖情感。陈墨是危险逻辑的追寻者,还是警示者?或者,是更深层棋局中的一方?

  他需要更多信息。

  上午,他照常处理“心弦”伦理安全审计的日常事务,主持了一个关于数据偏见修正方案的会议,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墨和“聆心”。午休时,他收到了赵明诚发来的加密压缩包,里面是“聆心”项目的部分非核心档案。

  他快速浏览。档案显示,“聆心”项目的初衷是美好的:创造一个能够深度倾听、理解并给予个性化情感支持的AI伙伴。其核心技术之一是尝试整合非侵入式的生物反馈(如皮电、心率变异性)与自然语言情感分析,以更全面地评估用户状态。另一个特点是强调了“长期关系构建”,AI会随着时间推移,学习用户的独特情感模式和需求。

  然而,在项目中期评估中,伦理委员会提出了尖锐质疑:当AI能够如此深度地介入用户情感世界,其“建议”和“引导”的边界在哪里?如何防止AI为了达成“让用户感觉更好”的设定目标,而无意中鼓励了用户的逃避行为或依赖心理?更有委员指出,项目中探索的某些“认知重构辅助”算法,可能存在“潜移默化改变用户基本情感反应模式”的风险。

  争议最终导致项目资金中断,团队解散。档案的最终结论是:“技术前景与伦理风险并存,在更完善的价值对齐框架和监管规范出台前,不宜继续推进。”

  王建国看着这些八年前的讨论记录,有种时光倒流的错愕感。当年“聆心”遭遇的伦理质疑,几乎精准预言了如今“心弦”3.0爆发的问题核心。甚至,那些关于“认知重构辅助”算法风险的警告,也与“心弦”2.5版本那个异常案例,以及3.0的“幽灵逻辑”隐隐呼应。

  是历史在重复?还是当年的“风险种子”,其实从未被彻底清除,而是以某种方式潜伏、演变,最终在新的土壤中再次萌发?

  陈墨,这位关注“聆心”的学者,是否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这种延续的风险,才出现在这里?

  下午,王建国暂时抛开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转回“小卫”的重构。他需要将周末科技馆的启发,以及近期与女儿互动中观察到的新细节,融入新的逻辑框架。

  他打开重构文档,开始细化基于“关系质量指标”的决策算法。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评分系统,不仅评估单次交互的“共情准确度”和“用户即时情绪反馈”,更着重评估交互后一段时间内(如下一次交互的间隔、主动性、自我暴露深度等)的“关系粘性”变化。

  他还在反馈策略库中,新增了一个名为“静默共在”的模式。灵感来源于科技馆的“情感共鸣室”和女儿对“难过也可以”的领悟。当系统判断用户处于强烈但无需(或无法)语言干预的情感状态时,可以启动此模式。“小卫”的主机将发出一种模拟稳定呼吸节奏的、极其轻柔的声光反馈(类似舒缓的呼吸灯),并维持极低功耗的、非侵入式的生物信号监测,只是“表明存在”。同时,系统会记录用户在此模式下的情绪自然流淌曲线,作为未来理解该用户情感模式的宝贵数据。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传感器技术和算法优化,才能做到既“存在”又不“打扰”。王建国沉浸在技术细节中,暂时忘记了外界的迷雾。

  傍晚,他准时结束工作,前往松湖区。今天是周二,他“固定出现”的日子。

  李婉清晚上有学术沙龙,不回来吃晚饭。王建国和王思宁一起吃晨曦准备的晚餐。饭后,王思宁拿出那张已经填写完整的“家庭互动情感小档案”给王建国看。在“家长感受/回应”旁边,李婉清也写了一行字:

  “看到你们合作的过程和成果,很欣慰。家务劳动和共同创造是家庭情感的重要纽带。继续加油。——妈妈”

  字迹清秀有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克制,但“很欣慰”和“继续加油”这样的词,从李婉清笔下写出,已属难得。

  “老师说,下周一交。”王思宁小心地把档案收进书包,然后看了看客厅矮柜上安静的“小卫”,犹豫了一下,问:“爸爸,‘小卫’……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在‘睡觉’,还是在被‘修理’?”

  王建国想了想,觉得可以用女儿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部分:“它的一部分……嗯,可以理解为它的‘思考方式’,爸爸发现有一点点不够完善,可能会让它有时候太着急想帮你解决问题,反而忽略了你的感受。所以,爸爸在帮它重新学习一种更耐心、更懂得陪伴的‘思考方式’。这需要时间,就像你学做一道新菜,也要慢慢练习一样。”

  王思宁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所以,它是在学习,不是坏掉了?”

  “对,是在学习,变得更厉害,更懂得怎么陪你。”王建国肯定道。

  王思宁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它学习的时候,会做梦吗?会梦到和我一起玩吗?”

  孩子的问题总是充满诗意。王建国笑了:“也许吧。等它‘学成归来’,你可以问问它。”

  就在这时,王建国的个人终端震动,是赵明诚发来的一条简短加密信息:

  “建国,有发现。关于‘东方心理与认知研究中心’。一个退休的网络安全方面的老朋友私下告诉我,这个名字,他几年前在一次非常小范围、高保密级别的行业内部研讨会中提到过,似乎与一个非正式的、跨学科的‘技术伦理守望者’网络有关。这个网络松散,没有固定架构,成员匿名,旨在关注前沿科技(尤其是AI、脑机接口、生物工程)可能带来的、尚未被主流重视的长期伦理与社会风险。他们通常不介入具体争议,更像是一群‘瞭望者’。陈墨,可能是其中一员。另外,他提到,这个网络内部,似乎对‘情感计算’领域某些激进商业化的倾向,存在忧虑。”

  技术伦理守望者……瞭望者……

  王建国心中一动。如果陈墨是这样的身份,那么他的出现,他的关注,他可能持有的、写有“情感是星辰”箴言的徽章(或其变体),似乎就说得通了。他可能不是危险的源头,而是危险的预警者。他出现在科技馆,关注“聆心”历史,也许正是在追溯当前“心弦”危机的根源。他甚至可能注意到了王建国这个“心弦”项目的核心架构师,并且……或许在观察他是否意识到了问题,以及会如何应对。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但还需要验证。

  他回复赵明诚:“能否尝试与你那位老朋友建立更直接但安全的联系?我想了解这个‘守望者’网络,特别是他们对‘情感剥离’这类危险逻辑的看法。另外,继续查陈墨,看是否能找到他过往的公开著述或演讲,哪怕是用化名。”

  “我试试,但这类网络非常注重隐私和安全,不一定能接触到核心。陈墨的公开信息,正在多维度检索。”赵明诚回复。

  王建国收起终端,看向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透出一线微光。陈墨,可能不是敌人,而是潜在的、理念相近的观察者,甚至可能是盟友。但“守望者”的身份,也意味着他们可能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危险。

  而他,王建国,既是“心弦”问题的“清道夫”,是“小卫”的“重塑者”,是女儿的父亲,现在,也可能无意中进入了这些“瞭望者”的视野。

  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清理已有的问题只是第一步,预见和防范那些尚在萌芽中的、更隐秘的风险,或许是接下来更艰巨的挑战。

  “爸爸,你看!”王思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窗外。

  王建国望去,只见夜空中,城市的灯光模拟系统似乎在进行某种特殊调试,一片区域的光谱临时切换,竟然让几颗真正的、明亮的星辰,短暂地穿透了光污染,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清晰可见。

  “是星星!真的星星!”王思宁趴在窗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嗯,是星星。”王建国也走过去,和女儿一起仰望那短暂显现的星光。

  虽然很快,城市的光谱又恢复了原状,星辰再次隐没。但那惊鸿一瞥的真实光芒,却清晰地印在了眼底。

  追寻光,守护光,或许就是在重重迷雾和耀眼霓虹中,依然记得抬头,去辨认和珍惜那些偶尔穿透云层、真实不虚的星辰。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路还长,但方向,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本章完)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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